心之庭:坠樱的刻度

/* These two arguments are in a quirked-up CSS Module (rather than the main code block) so users can feed Wikidot variables into them. */
 
#header h1 a::before {
    content: "深林文学部";
    color: black;
}
 
#header h2 span::before {
    content: "森林深处,写作讨论";
    color: black;
}

author: wuqu2233
type: article
licence: ccbysa
wiki: deep-forest-club
topic1: '32'
topic2: '25'
topic3: '31'
achievement1: '1'
achievement2: '7'
achievement3: '0'
achievement4: '0'
checkWork: '1'
checkOther: '1'

警告⚠️: 此页添加了2025十站联竞组件,但未创建作品登记页,这将导致作品无法排名和获奖、功能缺失,以至作品被退赛。

若此为你的参赛作品,点击此处创建页面。

评分: +4+x

跨站评分:


第一章:逢魔之时·樱庭初邂


教学楼后方那扇厚重、锈迹斑斑的铁门被后勤老师费力地拉开。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潮湿纸张和浓重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这就是学校的旧仓库,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老师推了推眼镜,指着仓库深处。

[悠人,你和健太负责最里面那个区域]

[没问题,老师]

[走吧,悠人]
我默不作声,准备向里走去。
[哦,对了,这里主要就是些废弃教具和……呃,一些旧书,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有的话麻烦放在旁边的箱子里,实在没用的就直接扔掉好了]
她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空气中看不见的灰尘。

我和健太对视一眼。
[好了,现在这里就剩我们了,悠人]

[我们快点搞定吧]
他对我竖起大拇指。
而我微微点头,对他表示允诺。

脚下起厚厚的积尘,每一步都踏起一片小小的灰色烟云。
光线从高处几扇狭窄、布满污垢的玻璃窗中艰难的挤进来。
在漫天飞舞的扬尘中,形成几道倾斜、朦胧的光柱。
而光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万千微粒,使它们旋转,沉浮。

缺胳膊少腿的课桌叠罗汉似的堆着;几个褪色的地球仪歪倒在一边,经纬线模糊不清;最下面的帆布微微鼓起不知有什么东西。
[啧,这得弄到什么时候]
健太用扫帚捅了捅帆布,向我抱怨道。
[慢慢来吧,还有我呢]

[终于,就剩这帆布了,悠人多亏了你啊]
健太擦了擦汗说道。
[赶快收工吧]
我用力翻开帆布,帆布下的灰尘像被惊扰的雪崩,轰然扬起。
我挥开眼前的灰尘,咳嗽了几声。下露出的,是压得严重变形、封面破损不堪的旧书。
书本都有着清晰可见的、不规则的焦褐色灼痕,边缘炭黑。
[原来这些书在还这里堆着啊,我以为早丢了]
[怎么了,健太]
[悠人,当年学校图书馆着火你忘了?你可是差点死了,当时担心死我了]
[多亏了消防员啊,要不然确实就死了]
[悠人,你可真轻描淡写呐,生死看淡了,是吧]
[其实,我都没什么记忆,这都是事后父亲告诉我的]
[你当年怕不是太害怕受刺激了?算了,不提了,赶快搞定]
[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弯下腰,准备和健太一样把这堆“废纸”搬到处理区。
这时,我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最下面一本被压着的书。
它的触感与其他书本都不同,是一种坚硬的、略显光滑的皮革感。
好奇心驱使,我拨开上面压着的书。

一本深褐色的旧书暴露在朦胧的光线下。
它比其他的书要薄一些,尺寸也略小,显得格外不起眼。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混合着皮革、陈年墨水气味钻入鼻腔。
我的手轻轻抹去上面的灰尘。
封面坚硬但是边缘脆弱,带着一股历经沧桑感。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片深邃的褐色。
我看的入神,心脏却莫名地加快了跳动。我环顾了一下昏暗的仓库,健太正抱着书背对着我。
而我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紧张,用拇指轻轻掀开了那硬质的、带着压痕的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翻过一页,一行手写体的墨字,猝不及防地撞入我的眼帘:
【黄昏之刻,界域夹缝,心像投影之所,唯执念者,方得显化其间】
句子晦涩难懂,却瞬间攫住了我的全部心神。
就在我试图在脑海中拼凑这些词句的含义时,但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行墨字,在我眼皮底下,开始变淡、消失!字迹的边缘首先模糊,然后整个字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不过几秒钟,原本清晰的字迹所在之处,只留下一片空白的纸页。
我猛地眨了眨眼,怀疑是仓库里昏暗的光线线让我产生了错觉。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可依旧是刺眼的空白!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我的手再次抚过那片空白处。粗糙的纸面触感无比真实,这不是幻觉!

那晚,这本神秘的旧书被我带回了家。
仿佛冥冥之中的引导,我把它压在枕下。
我带着满腹的疑问,闭上了眼睛。
我的意识慢慢消散,身体逐渐变得轻盈,有一股温暖的光包裹着我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双脚猛地踏上了某种坚实的东西。

包裹周身的温暖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
我站在一片巨大的林中空地边缘。
眼前的世界,瞬间便夺走了我思考的能力。

天空是金橘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柔和的霞光笼罩着一切。空气中带着雨后特有的、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湿润木头的清新气味。
而环绕着这片圆形空地的,是无边无际的樱花林。
无数粉白的花瓣,脱离枝头,无声地飘落。它们如同雪一般,覆盖了空地中如茵的绿草地。
也落在了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奇怪,这里是哪里?]
[这里没有风,一丝风也没有]
[那些花瓣是怎么持续落下的?]
心中疑问还未解答,思绪便又被眼前事物钩离。
一座小小的白石钟楼安静地矗立在空地中心。它的样式古朴简洁,白色的石料在霞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钟面上的指针固定在在五点十七分的位置。

而钟楼之下,站着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及肩的棕发,衬得少女的侧脸动人美丽。少女微微仰着头,专注地凝视着漫天飘落的花瓣雨,神情是那样宁静。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细小的银铃手链。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我试探着,向前迈出了小心翼翼的一步。脚下厚厚的落樱,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绝对的静谧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少女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

少女注意到了我,过身将目光投向了我。
我们面面相觑,而那双清澈的眼眸的深处,却有着我此刻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像是悠远的怀念,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

[你好,请问你是谁?]
我努力平复心情,向那名少女抛出了我的疑问。

少女微微歪了下头,然后……

[我的名字是汐]

[汐……]
我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我叫神崎悠人]

回过神,我报上了我的名字。

[悠人……]
少女轻轻地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而少女的唇角也露出一丝微笑,如同初绽的花蕾。
她向前轻盈地走了几步,离我更近了一些。

[第一次来,会有点不习惯吧?]
她的声音轻柔有带着温和。
[这里的时间……]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空地中心那座白石钟楼。
[看,它永远停在那里。]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根指针依旧停留在五点十七分的位置。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问出口,我才感到了我的冒失。
[那个,抱……]
[嗯,一直只有我]
我还未说完便被她轻声打断。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我感到担心。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离开?]

她静静的看着我,然后指向空地的边缘,轻声道。
[悠人君,你能看到那边的边界吗?]

我凝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觉得樱花林边缘弥漫着淡淡的薄雾,但越往远处看,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那便是界限]
[这片空地,就是我的全部世界]
她摊开手掌,一片樱花花瓣轻轻落在她的手掌。
[外面,不属于我。我……也走不出去]
她的话语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而这平静,却比任何悲泣都更令人感到窒息。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她将花瓣手中花瓣抛出,微微向我侧头,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的意味。
[当然]
[呐,只要你想,我就会在这里]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牵引你来的【线】]

她的坦然的承诺,抚平了我心中的不安。

[那……下次见,汐]

汐微笑着,抬起那只戴着银铃手链的手,对着我,轻轻地挥了挥。

而她的身影在漫天无声飘落的樱花中显得格外纤细,单薄。

我的意识也逐渐模糊。

旧纸的气味重新涌入鼻腔,我猛地睁开眼。

几乎是立刻,我伸手摸向枕头下——那本深褐色的无名旧书,冰凉而坚硬的触感透过枕头传来,无比真实。

我迅速坐起身,拧开台灯。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但,扉页之后,依旧是一片刺目的空白。那段消失的文字,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就在这片空白之后,翻过一页,一行全新的、带着湿润光泽的文字,浮现在泛黄的纸页上:

【心像投影,记忆之丝未绝】


第二章:心锚沉渊·记忆残丝


昏黄的台灯下,那行新浮现的墨字如同烙铁般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汐安静却孤独的身影,凝固的钟楼,无声飘落的樱花……黄昏空地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地在我脑中回放着。

我抽出一张白纸,笔尖沙沙作响。画下空地的轮廓,标注钟楼的位置,描绘扭曲模糊的边界。在代表汐的位置,我画了一个小小的简笔人像,重重写下她的名字——【汐】
围绕着名字,疑问丛生:她是谁?她为什么在那里?为何被困?

我猛地坐直身体。
[线索!必须找到线索!]
[等等,汐手腕上的那串银铃手链!]

[但是,手链样式很普通,这样无疑是大海捞针]
我又陷入失落,这是突然我的脑中闪过一个时间。

[五点十七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它与汐的困境有何关联?现实中是否发生过与这个时间点紧密相连的重大事件?如果联系那发生的地点呢?学校?还是图书馆?

[图书馆!]

我是在学校旧仓库发现那本神秘旧书的!
一个惊人的联想瞬间击中了我——火灾!时间!地点!

[学校档案室!那里一定有记录!]

第二天,我找到了负责管理校史资料的老师。
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有些严肃。

[老师,您好。我想查阅一下学校过去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的记录,特别是关于……火灾的。]

老师推了推眼镜。
[火灾?嗯……四年前那场大火,损失可不小啊。你想看什么?]

[四年前?]
[是的,老师,我想了解那次火灾的具体情况,比如……发生的时间?]

[时间?]
老师转身走向一排深色的铁皮档案柜。
[我记得很清楚,下午发生的]
他拉开一个标注着年份的抽屉,在里面翻找着。
[年鉴……年鉴应该有详细记录]
他抽出一本厚重的、硬壳封面的册子,书脊上烫金的年份数字——赫然是四年前!

老师把年鉴递给我。
[喏,你自己看吧。当时可是轰动一时的大事。]

我接过那本年鉴,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厚重的册子压在手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迅速翻到记载校园重大事件的部分。

冰冷的印刷体文字一行行掠过指尖。

突然,我的动作僵住了!

一张占据半个页面的照片,猛地撞入我的眼帘!

浓烟滚滚,像无数扭曲的黑色巨蟒直冲云霄!照片正中,正是图书馆!窗户被烧成空洞的黑窟窿,墙体焦黑开裂,部分屋顶已经塌陷,焦黑的残骸在浓烟中若隐若现,触目惊心!

照片下方,一行加粗的标题文字:
【校图书馆特大火灾纪实:英勇牺牲与惨痛教训】

目光艰难地移开照片,落在下面的文字报道上:
【火势于下午五点十分左右由二楼旧电路短路引发,火势异常迅猛,迅速蔓延至多个楼层……多名师生因疏散通道被浓烟封锁而受困……消防队接到报警后火速出动,于五点二十分抵达现场并展开救援……】

[五点十七分!]

那座黄昏空地里永远凝固的时间!就在消防队抵达前三分钟!就在火势最猛烈、救援尚未开始的绝望时刻!

钟楼指针的含义……难道……

报道继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救援过程中,一名高中部女生展现出非凡的勇气。她为保护一名受困于二楼走廊角落的低年级学生,不顾自身安危折返火场,在引导该生逃离时,不幸被走廊上方坠落的燃烧物砸中头部……该名低年级学生在其保护下,由随后赶到的消防员及时救出……这位英勇的女生名为[早川汐],后经医院全力抢救,但因脑部遭受重创,陷入昏迷,至本报完稿时,仍未醒来……】

[早川……汐……]

我无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早川汐!汐!那个在黄昏空地中,穿着白色裙子,站在钟楼下的少女!她的名字!现实中的名字!

报道旁边,附有一张小小的证件照。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上面的少女:面容清秀,眼神明亮清澈,齐肩的柔顺黑发,嘴角微微上扬。

那张……那张脸!

瞬黄昏空地里,那个对我微笑,孤独的少女,与眼前证件照上这张充满生气的脸庞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不是相似,就是同一个人!

【为保护一名受困的低年级学生……】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这行字,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沉重的年鉴。

[低年级学生……受困……被救出……]

四年前……我猛地抬头,看向档案室窗外熟悉的校园景色。

四年前,我正是这所学校初中部的学生!

那天下午……那个被浓烟和火焰吞噬的下午……

记忆的闸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烈撞击,尘封的、被刻意遗忘的碎片,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焦糊味,汹涌地冲进我的脑海!

浓烟!刺鼻、令人窒息的浓烟,视线被浓烟灼烧得模糊、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刺眼的火光在扭曲滚烫的空气中疯狂跳动,滚烫的空气灼烧着裸露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滚烫的刀片,撕扯着脆弱的肺部 了,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意识在高温和窒息的双重夹击下迅速模糊、飘散……我蜷缩在那个角落,死亡的阴影清晰可见。

然后!

一个身影!

一个纤细身影闯入了这片炼狱般的红光浓烟之中。

我看不清她的脸,视线被浓烟和泪水模糊。

她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声音却被建筑坍塌的巨响彻底吞没!

接着,一股力量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狠狠地把我从那个致命的角落推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的声音,在我身后发出。

伴随而来的是木头、石膏板碎裂的刺耳声响!

我被那股力量推得摔倒在地,滚出去好几米远,远离了那个瞬间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角落。

浓烟和热浪中,男性嘶的吼声穿透喧嚣。

[孩子!这边!快!]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猛地拖起,扛在肩上……混乱的光影中,消防员醒目的橙色制服一闪而过……

警笛声、人群的呼喊声、哭泣声……各种声音的轰鸣瞬间涌入耳中……

[被消防员救出……]

我喃喃念着年鉴上冰冷的字句,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原来,那不是濒死的幻觉!

那个模糊的、在火光浓烟中冲向我、推开我,然后被沉重坠物击中的纤细身影……

就是早川汐!

就是此刻躺在冰冷病床上沉睡的汐!

就是黄昏空地中的少女——汐!

[是我……]

震惊、痛苦、愧疚瞬间击中了我!

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冰冷的铁柜滑坐在地板上,年鉴沉重地掉落在脚边。

手紧紧抠住铁柜冰凉的金属边缘。

[当年那个被救的低年级学生……是我!是我害了她!]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

滚烫的泪汹涌而出。

四年的懵懂无知,四年的遗忘,在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我的灵魂。

我必须见到她!立刻!马上!

不是黄昏空地里那个美丽的幻影,而是现实世界中,那个因为我而沉睡了四年的真正的早川汐!


第三章:白垩之柩·形骸重逢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不断渗入鼻腔,漫长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我沉重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地板上单调地回响。

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牌上【早川汐】三个字清晰、冰冷。

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寒意瞬间传递过来。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我用力拧开了门锁。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病房异常整洁,百叶窗紧闭着,只有缝隙间透入几缕微弱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和消毒水混合药液的独特气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身影安静地躺在那里,被单覆盖到胸口。

是她。

黄昏空地里那个穿着白色裙子,温柔的汐。

然而与空地中不同,病床上的少女,皮肤是病态的苍白,薄薄的眼睑紧紧闭合着。脸颊深深凹陷,颧骨微微凸起,带着触目惊心的消瘦。柔顺的黑发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却失去了健康的光泽,显得有些干枯黯淡。一根透明的鼻饲管从她的鼻腔蜿蜒而出,连接着床边一台正在规律发出轻微滴答声的精密仪器。

她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身侧的白色被单上。

而最刺眼的,是她左手手腕上,那串细小的银铃手链。

这就是现实。

那个在林中空地对我微笑的汐,她的本体,被禁锢在这里。

视线模糊。

我猛地别过头,抬手用力擦过眼睛。

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

巨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微咸铁锈味。


第四章:时漏停驻·心绪缠樱


我再次踏入黄昏空地,落樱无声,钟楼的指针冰冷指向五点十七分。

汐站在古钟楼下。

看到我,脸上绽放温柔笑容。

[悠人君!]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

没有回应笑容。凝视着她,目光复杂。

[悠人君?]
[怎么了?今天……好像不开心?]

我指向空地边缘那片扭曲模糊的界限

[汐,你告诉我……那里,外面……你难道……就真的不想再看一眼吗?]
[不想看看春天新开的花?不想尝尝新出的冰淇淋?不想……感受一下风吹感觉吗?]
[你明明记得!记得那个世界!你就甘心……永远困在这里?困在这片虚假的的黄昏里!]

汐脸上的笑容消失。静静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交叠的手指上,指尖绞紧裙摆。

终于,她抬起头。

那双清澈眼眸,此刻蒙上水光。

她在嘴唇微颤,声音带着颤抖。

[想啊……]

两个字耗尽力气。

猛地吸气,肩膀耸动,泪意几乎冲破堤防。

[怎么会不想呢,悠人君……]

[我想念……夏天冰镇西瓜中间最甜的那一口……想念冬天围巾裹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想念……放学路上自行车铃叮铃铃的声音……想念……妈妈做的玉子烧……]

她微微仰面,目光投向金橘色的天空。

[时间流动的感觉……]声

音哽咽,一滴泪珠滑落。

[但是……但是……]

她猛地低头,泪水如断线珍珠砸落在裙摆上。抬起手,用手背粗暴擦去泪水,肩膀颤抖。

[但是……我回不去了啊,悠人君……我的时间……我的时间……它坏掉了啊……]

我看着她,心被那哭声攥紧、揉搓。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出如此彻底的脆弱,属于“人”的渴望与绝望,如此鲜活,如此痛彻。

[汐……]
我艰涩地开口。想靠近,又怕惊扰了她。

她用力抹着眼泪,肩膀还在抽动,但哭声渐渐低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湿漉漉的脸,眼睛红肿。

她避开我的目光,看向脚下堆积的落樱。

[对不起……]

[我……失态了]

[不]

我立刻向前一步,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她没有挣脱,只是手指蜷缩了一下。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逼问你的]

她摇摇头,抬起头,看向我。

[悠人君没有错……是我……一直假装自己可以平静接受。]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

[其实……看到你离开,这片空地就又变得……特别特别冷,特别特别安静]

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你的到来……是这片里……唯一的温度了]

那一刻,我感觉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我的存在,对她而言,竟是唯一的温暖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红肿却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接着,她做了一个让我全身瞬间僵住的举动——她微微向前倾身,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能感受着她额头的微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感受着她身体微微的颤抖,感受着她无声的泪水浸湿我的肩头。

漫天无声飘落的樱花、永远不动的指针、凝固的金桔色天空依旧不变,而我们的距离却更加相近。

我成了这里的常客,而不再是匆匆的过客。

一次偶然,我发现我居然可以携带物品进入这里。

于是我带去了一本速写本和一支铅笔。

我笨拙地画着空地的钟楼、飘落的樱花,还有她站在树下的侧影。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会轻语指点。

[花瓣飘落的弧线……应该再……]

[悠人君的画……]
[很有生气呢]

[生气? ]

我停下笔,不解地看着她。我的画技实在拙劣。

[嗯]
[这里的景色很美,但……是凝固的标本。你的笔触,带着外面世界……风的味道]

[就像……时间真的在纸上流动起来了]

她的话让我心头微涩。

我决定和她谈谈一些外面世界的事物。

我会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甚至笨拙地描述最新款的游戏和流行歌曲的旋律。

而汐总是听得极其认真。

[真好啊……]
[能感觉到时间……真好]

或者有时,我们只是并肩坐在樱花树下。看花瓣无声飘落,一层又一层。寂静包裹着我们。

她的存在,像一缕清泉,缓缓流淌进我现实生活里的缝隙。在课堂上,我会走神,想起她专注听我说话时微微歪头的模样;看见樱花树,我总会寻找她的身影;在黄昏降临的时刻,我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因为知道“我”,又即将踏入那片只属于她的霞光。

这份情感,悄然滋长,像藤蔓缠绕住心脏。


第五章:父执之重·永劫一搏


早川弘一坐在病床边的硬塑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紧绷的石像。而我站在仪器旁准备按下按钮。所有人都沉默无言,只有病房中仪器的嘀嗒声依旧响亮。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临了。

我如往常一样来的医院,坐在汐的身旁,静静的看着她,希望她能够醒来。

这是,病房的门被亲亲推开。一个穿着得体深色外套、鬓角已染上明显霜色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就是…….神崎悠人君吧?]

他走到病床另一侧,目光没有离开女儿沉睡的脸庞。

[我听护士长提起了。最近常来看汐的高中部学生]

我立刻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微微鞠躬

[是……是的。您好,早川先生]

早川弘一微微点头,表示回礼。

[你知道了?]
[关于七年前……那场火灾?关于汐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的。……知道了,全部……]
[可是,为什么您要隐瞒我或者说隐瞒我的父亲]

[她啊,从小就帮助他人,为她而着想,这个事情,没必要多一个人痛苦了]
[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见到了,汐]
[不是这里的汐,而是另一个世界的她]

早川弘一听到我话后,将头转向了我,他的瞳孔扩张。

他的手颤抖的指向我旁边的柜子,示意我打开。

我将它打开,并拿出来了里面的物品——会诊报告。

【……患者早川汐,持续性植物状态(…..脑部功能成像显示特定皮层区域存在微弱但持续的异常活跃信号…….其模式独特,与常规意识活动迥异……]
【……结合临床及影像学,推测存在一种极罕见的现象。患者深层意识或被困锁于某种自我构建的、脱离时间感的空间内….】
【…….传统促醒手段风险极高,可能导致该脆弱投射彻底崩溃,意识消散.……】

[这些年……]
[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文献,请教了国内外无数脑科专家。 得到的答案,和你手里那份报告上写的, 大同小异]

他指了指我攥紧的报告。

[是的。我隐约能感觉到……]

[每次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沉睡的脸,我有时会觉得….她的一部分,似乎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您没想过.……]

[想办法.……把她唤醒?哪怕有风险?]

[想过。每一天都在想。]
[但每一次想按下那个按钮, 启动强刺激方案时.……]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虚按的动作,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我就会想起她主治医生的话,她的意识有可能彻底消散….]
[我.…….我做不到]
[我宁愿守着这个不会回应我的躯壳,至少……至少她还在那里, 还在某个地方……存在着]

踏入空地之中。

[悠人君]
她向我跑来。

[汐,你想逃离这里面吗?]

[当然想,怎么了?]

[我有办法了,但是……如果失败了……你的意识也会彻底消失]

[我相信,悠人君]

听到这里,我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但是,我害怕……我不想……]
[不想,失去……你]
[至少在这里……你还……]

我的声音带着颤抖。

[没关系的!我永远相信悠人君]
汐将我抱在怀里。
[能在这里遇见悠人君很知足了,现在悠人君能让我逃离这里我真的很感激]

[即使失败了,我和悠人君在这里的回忆,也让我无憾了]

[我想在现实中见到悠人君!]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听到这里我看向她的脸庞,如此近距离,是那样美丽,眼旁的泪滴是那样明显。

我擦干眼泪。

从她的怀中离开,缓缓站起。

[我一定……一定……会,让汐逃离这里的!]
声音中还带着些许哭腔。

[嗯]

我看着汐,汐也看着我。

而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可恶,难道……]

可是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汐,我的心中就满是不甘。我的感情也再也压制不住了。

[汐,我喜欢你!]

我几乎是嘶吼出来。

而汐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我从未见过微笑。

那微笑与先前都不一样。

但我还未等到回答,我的意识就彻底从中脱离。

我的思绪从短暂的回忆中脱离。

早川弘一交握的双手骨节轻响。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我,嘴唇微动。

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像无声指令,也像沉重托付。

我悬停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

下一秒!

悬停的食指,带着凝聚全身勇气希望孤注一掷的力量,狠狠按了下去!

【嘀——!!!】

尖锐凄厉的警报声撕裂死寂!红色警示灯疯狂高频闪烁!心电监护仪屏幕上,平稳的绿色线条变成混乱狂躁的锯齿状尖峰!报警蜂鸣持续尖叫!

[汐——!!!]

我死死盯着狂乱的心电图,手指焊死在按钮上!失败了?赌输了?意识微光被我亲手掐灭了?!

[不——!!!]

早川弘一撕心裂肺悲鸣,扑向病床!

绝望悔恨吞噬了他!

就在混乱绝望达到顶峰的刹那!

仿佛被警报惊扰……

病床上,沉睡的少女……

覆盖在薄薄眼睑之下、如同黑色琉璃般的眼球……

极其轻微地……

滚动了一下。


终章:苏生之曦·樱庭遗痕


病院的复健花园,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

青草晒暖的气息、湿润泥土的味道,混合远处飘来的消毒水气味。

长椅上,我安静坐着,低头看摊开的双手。

掌纹在阳光下清晰。距离按下红色按钮的日子,已过去三个月。

任何的惊涛骇浪都归于了平静。

可是,我依旧没等到她的回答。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柔踩在石子小径上。

我缓缓抬头。

阳光晃眼。微微眯眼适应光线。

早川汐站在我面前几步远。

她穿着白色棉质连衣裙,罩着浅蓝色针织开衫。

三个月治疗复健,脸颊恢复些许红润,清瘦依旧,但病态脆弱感褪去大半。

头发修剪整齐柔顺,泛着健康光泽。眼睛依旧清澈如黑色琉璃。

她看着我,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悠人君]
声音轻柔好听,少了穿透时光的奇异质感,多了现实世界的真实温度。

[等很久了吗?复健师那边稍微拖了一下时间]

[没有,刚到一会儿。早川……同学]

[嗯]
汐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爸爸说今天家里准备了料理,要好好谢谢你]

她自然转身,向花园出口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迈步的背影,裙摆轻轻晃动。

[好]

我迈开脚步,跟上了她。

带着初夏暖意,吹拂校园。

自我被邀请后一周,图书馆终于重新开放,
四年的建设使其拥有了现代的气派,找不到丝毫大火的痕迹。

我推开通往阅览区的厚重玻璃门。冷气混合新书油墨气息扑面而来。

崭新的书架整齐排列。

而我的目光却被角落的书桌所吸引。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笔记本。

非常普通的棕褐色硬壳笔记本。

心脏猛地一跳!

难以言喻的预感攫住了我。我慢慢走过去,手指微颤,伸向笔记本。

指尖触到冰凉硬壳封面。小心翼翼拿起来。

封面上上,一行娟秀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早川 汐】。

而这是我发现,笔记本中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我从夹东西所产生的缝隙中翻开。

而我看到了这辈子难以忘怀的场景。

是手链。

而手链下方。

是一幅画。

用简单的黑色水笔画成,线条清晰流畅,带着沉淀的专注。

画的是一棵樱花树。树枝舒展。无数的花瓣,正从枝头纷扬飘落。

树下,画着一个少女的背影。穿着简单的裙子,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漫天飘落的樱花。背影纤细,透着静谧感。

在画面右下角,樱花飘落的空白处,写着小小的字。

【ありがとう、ゆうとくん】(谢谢你,悠人君)

【さらに】(还有)

【大好きだよ】(最喜欢你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在泛页上,将那字迹映照得清晰无比。

除非特别注明,否则本页内容均依照CC BY-SA 4.0协议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