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样,我坐在这片森林的一方空地上看星星,在我旁边坐着我现在的一位同事阿峦。
“前辈,听说自从您到这儿后几乎每天您都会来这空地,您很喜欢看星星吗?”
“不算是。每一颗星都在不停地燃烧自己,让周围的事物感到温暖。但彼此之间拥有着遥远的隔阂,他们带给我的只有冰冷的亮光。星星对我而言的唯一作用是标记,我希望它们能回到那一天的位置,也希望他们能回到从前。”
“前辈您又在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了。但您既然提到了星星归位,那您一定是信仰某种存在吧!”我看见阿峦的眼睛几乎要冒出光来,看来不解释清楚今晚估计是睡不了觉了。
“是标记,里面毫无信仰的成分。”我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已经略略泛黄的照片。空地,星空,还有七个人的笑脸,饱含着心思纯洁的少年燃烧青春的决心。我抬起头,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星空,阵阵陌生感围绕着我。
“这个应该是前辈吧,照片里的前辈看起来好年轻啊,不像现在这样,用您的话说就是‘时间的刻刀把我划得面目全非’吧。”
我几乎没什么心情去和他发火,只是拍了拍阿峦的肩膀。“才过去了十年,别把我描述地像一个老头子啊。”
“对了前辈,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照片里的空地就是这里吧。前辈之前就来过这里啊。”
“我和我之前的同事来这里做过调查。哈,其实也不是什么很正式的工作,当时研究所刚刚成立,我们几个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各个地方乱转。这片森林是我们的最后一站,在这里我们采集到了所需的样本。它是我们继续前进的动力,同时也是掘出隔阂的铁锹。”
“啊?前辈……”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巡林呢。”不知为何,今天的话似乎有点多了,那些不愿回首的过往还是不要再提起的好。我把照片放回衣袋,便带着阿峦返回了营地。
疲倦如狂风般席卷而来,那些不愿回首的往事被湍流冲刷出记忆深处,又一次地浮现在脑海中。
“不白,你说这东西真的能窥见人们的所思所念吗?”
“应该不止于此,还需更多研究。”
早上的阳光绕过树梢,同往常一样挥洒在我的房间里。吃过了早饭,电视上播映的早间新闻如期而至。
“近日,由邵利昌博士为首的科研团队公开宣布其研究的脑机接口项目得到突破性进展。该团队称目前其研发的脑机接口已具有将思想数据化输出的能力。邵利昌博士表示会继续进行该项目的研究,脑机接口将会具有更多的用途。”
“邵利昌啊……”,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不愿再去多想,这个时候也该去巡林了。就在这时,从远处走来一个人影,隔着窗子冲着我挥手。
“嘿,老墨。”即使过了将近十年时间,那道魁梧的身影依旧没变。“你怎么到这种荒郊野岭工作来了?找你可废了我好大的劲儿呢。”
那张庞大的脸压在玻璃上,他原本光滑的脸上也竖起了浓密的胡须。
“老松,有什么事进屋说吧。”
“老墨,你知道吗,就最近的事。”松雄鑫看起来十分慌乱。“邵利昌那小子,把咱们之前的研究成果作为它自己的公布出去了,好处全让他占去了,你说咱们是不是得……”
“够了,松雄鑫。”我打断了他。“既然当时我选择了让步,那他的事情我就已经不再愿意去干涉了。”
“老墨,不是我说你,你还是像之前那样软弱!当时邵利昌拿了所有研究成果并以此要挟你,把你逼出了研究所。你走之后,他又通过各种手段挤走了很多人,最后研究所解散了。现在他把之前所里的所有人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然后将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用一个极其荒谬的方式公布了出去。现在你还要接着容忍那小子吗?而且你也知道,那东西具有无限的潜力,仅仅用作脑机接口的研究简直是暴殄天物。”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想召集之前研究所里的所有人,去找邵利昌谈谈。”松雄鑫用几乎是乞求的目光看着我。“尤其是你,老墨,你作为当时研究所的领导人,在咱们心里头的重量是没得说的。只要你出场表态,我想那小子应该不会不给你面子。”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松雄鑫还是老样子,现在他的来意算是清楚了。“算了吧。我还是继续待在这比较好。”面对只是瞥见迷雾一角的人,我也只能这么回应他了。松雄鑫也没再说什么,寒叙了几句后也就离开了。
又是一个令人心情舒畅的星夜,空地上弥漫着丛林所特有的生机的气息。这次我没有带阿峦过来,他跟其他同事们去和一群要在这里附近建游乐场的人商议事宜了。我独自坐在草地上,手中的照片随风轻轻浮动,点点星光映衬着定格在照片里的笑容。
今夜的群星和照片里的相同,但如今的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我一直把大家视为家人,作为领导人,我一直都在努力维持着团队里的关系,每个人彼此之间都相互信赖。但当邵利昌偷出所有实验结果并反过来质控我将把我们所有的努力变成个人的利益时,他缜密的话术和精湛的魔术让每个人的目光都暗淡了,我从大家的眼中看到某些东西碎掉了,即使我拼尽全力去粘合,它也不会再复原了。于是我选择了离开,争论只会让它碎的更彻底。
从那以后,星空中便有一颗星黯淡无光了。
猛地,大地破碎,漆黑浓稠的液体从裂隙间涌出,将我紧紧包裹起来。强烈的窒息感袭来,我的意识随着那液体的流动,坠入黑暗。
陷入在无穷尽的黑暗中,仿佛之前的万事万物都不曾存在过,而这由黑色液体构成的混沌,又在诉说着之后也无一物存在。紧闭双眼,感受着空虚,液体从身体各个地方流过,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我若是也能够做到如此,也算是没有遗憾了吧,就这样持续下去……
但为何,这种不甘总是挥之不去?
我再次睁开眼睛,依旧是这片空地。
“不白,这种黑色流体中含有某种未知成分,看来咱们的课题又多了一个啊。”
眼前的七个人正注视着从地下涌出的黑色液体,他们的眼睛中迸发着光芒。
“啊,地面怎么又合上了?我还没来得及多采一点呢。”
“这些应该也够用了,又不是拿来喝……”
“好了,大伙。咱们来合影做个纪念吧。”
随着闪光灯的亮起,七位研究员的笑容定格了,周围的一切也凝固了,整个世界失去了生机。我走上前去,看着仍是少年的大家,心中百感交集。我所一直追求着的是什么?无非就是现在的这般场景,但并非是这种片刻的笑容,而是能够持续下去的美好。陷入回忆中无法自拔,何尝又不是麻痹自己的一种手段呢?但若是一直彷徨于从前,那又怎能够直视将来呢?
我将手伸向面前的自己,眼前的一切如镜面一般破碎,那些碎片相互远离,又彼此接近、组合。就这样,林中的空地变成了一间实验室。
“不白,负责新项目的人手好像不太够,我们是不是得再招纳一些人进来?”
“最近我也有考虑这件事,近几天也有一些请求加入的人,这里是他们的资料,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嗯……我感觉这个邵利昌挺不错的,剩下的几个人也可以。”
“那行,就听你的。”
当时的我一定不会想到,这个随意的举措,以后会影响到团队里的所有人吧。
“所以,你后悔了吗?”周围的一切再度变得漆黑,未知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
这个问题,我也会时常问自己。后悔是肯定的,倘若那天拒绝增员请求或者加大审查力度,也就不会让那个窥探样本已久的人那么轻易的接近我们。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为了逃避,我搬到了这片森林,但恰恰又是因为我无法彻底放下,我才选择了这片森林。每天我都会告诉自己那些早已成为过往,自己现在只是一名护林员,但每当我闭上眼睛,那些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总会在我眼前浮现,紧随其后的是深深的懊恼。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后悔并没有缓解团队的破碎。如果一直陷入过往的泥沼中,就会失去一直向前的动力。
突然,那无穷的黑暗有了色彩,无数的色块交织着,融合着,一同构成了令我难以忘怀的情景。
“当着大伙的面,我就直接说吧。”邵利昌拿出一张照片和一个文件袋。“墨不白先生,你为什么要把研究所成员共同的心血转卖给别人?这张照片就是证据,而这个就是我从对方那里讨要回的研究资料。”
且不说讨要一词是否可信,就凭那张我与陌生人正在进行交易的照片就足以让我跌入深渊。我当时不知道他是如何偷走我们的研究资料的,也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从何而来的,我只能本能地想去辩解,但对方用精湛的话术将我的嘴堵的严严实实。
周围同事的眼神从惊讶变成怀疑,又变成了迷茫,曾将我们紧密联系起来的系带断裂了。即使我利用所谓权利去把这场闹剧终止,但这一切还会复原吗?利益不知从何时渗入了进来,同事们冰冷的目光让我脊背发冷,于是我明白了,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我都已经是一个不称职的领导人了。
“如果你当时不就此妥协,那研究所也不会有现在的处境了。”邵利昌穿过众人向我走来,用手指着我的胸脯,一股刺痛感从我灵魂深处袭来。
“那么,你恨你自己吗?”
啊……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这是我自己的抉择,那些负面的情绪只会把我的双眼蒙蔽。但这个麻药远不足矣来缓解伤痛。我一直都在追寻我所向往的,我向往大家能够和睦相处,但这种理想化的思维无法应对所有情况,我的理想让事态变得无法挽回。的确,我恨我自己,我恨那个之前只陷入空想不考虑实际的自己,也是这种情感支撑着我,在理想破碎的世界里呼吸算不算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但我一直都在提醒自己,我还不至于就此堕落。我所痛恨的是以前的自己,那个空想主义的毛虫,但这段时间的经历让我得以吐出丝线,将自己包裹成茧。
其实自我们前往这片森林调查之前,这里就有很多恐怖的传说了。但当我正式成为这片森林的护林员时,我才真正了解这片土地。世代相传的禁忌给人一种压抑的工作氛围,但我在这里看到的是同事们互相伸出援手,在工作中给予笑脸来互相激励。在这片森林的庇护下,这里的人不会沾染上外界到尘埃。有他们在我身旁,我的灵魂拥有了蜕变的力量。而刚刚浮现出的一切,让茧出现了一丝裂口。
悔恨不会为我指路,正视自己并做出改变,才能重新点亮自己啊。
该去收拾一些烂摊子了。
“前辈,前辈?”随着声音,我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前辈您怎么睡在这儿了?别感冒了,明天还有工作呢……”
眼前是我现在的同事们,他们关怀的眼神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右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块黑色的晶体,在星光的映射下发出点点光芒。
“谢谢你们。”
也谢谢你。
“前辈您在说什么啊?快跟我们回去休息吧。”
“我打算近几天请个假,有一些个人的事情需要解决,总而言之那几天麻烦你们了。”
“说什么呐前辈,您出去别忘了给我们捎点东西回来就行。”
在一阵欢声笑语中,我们踏上了返回营地的路。
从今夜起,星空中又多了一颗闪耀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