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每年的谷神祭一样,法贝克在六点半准时醒来,迎接谷神星最光辉最伟大的一日。
这是法贝克第一次在外地参加谷神祭,也是第一次来到多夫兰镇,也是搬到城市的近十年来第一次参加谷神祭。是出差让她错过了城市的谷神祭,也是出差让她来到这个热闹的小镇。
“今天是出差的第一天,休息一日也不迟。”法贝克这样想着,她揉了揉日积月累而成的黑眼圈,在心中赞美伟大的谷神。
烈阳高照,即便白日,谷神星依旧高悬在万里晴空,闪耀着璀璨的金辉。
法贝克身着木耳边圆领白色长裙,外披棕色短截外衣,戴着法式蝴蝶结草帽,阳光透过墨绿色眼瞳,可本应反射出田园丰茂水草般生机的眸子,却蒙上了工业尘埃的死灰。
唱诗班的空灵吟咏缭绕在多夫兰镇,神圣而庄严,一如圣母百合的清香。他们赞美着伟大的谷神,一首首赞美诗如清泉般汩汩流向集市。
集市上,人们表情洋溢着喜悦,那是安逸祥和的笑容。城市中奸诈的商贩,在这里换上了虔诚而慈爱的面容,这还真是让人有够不适的。每家店铺前都挂着稻穗,这是象征谷神的植物;柜台涂满金黄,象征慈爱的神光洒满了天国与凡间。
集市多为农作物,也有地方特色美食。阵阵香气挑逗着法贝克的味蕾,引得她口水直流,奔柜台而去。
“愿丰收常至!”摊贩右手抵左胸,状似祈祷地向法贝克祝福,这是谷神祭期间常用的打招呼方式。
“愿丰收常在!”法贝克虚按胸口,以同样礼仪回应。这和她的记忆几乎一模一样,她有些兴奋过头了,导致回答有些破音。
商贩对她笑笑:“别那么激动,孩子,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不一会,法贝克手中便多了一只巧克力可颂,以及嘴边的一圈巧克力“胡子”。
谷神星依旧高悬,广场上一根根巨柱在力工的号子中立起,巨柱缠绕着麦穗的纹样,层层叠叠的谷物图案铺成一只生满杂草的金色的大眼。
二十八巨柱围绕着广场,充满慈悲的半闭巨眼齐齐注视着中央未点燃的篝火,像是在期待,像是在悲悯。
广场的另一畔临着粼粼波光,河道蜿蜒曲折,纵贯整个小镇。齐膝的墨绿草丛似要掩藏这条溪流,只是那渠水调皮地露出星星点点,像是在新麦里洒了一把碎钻,闪着模糊的光影,却又难寻踪迹。
棕色身影悠悠走过,她的手帕擦尽嘴边粘上的巧克力酱,回味着像童年般醇甜绵长的可颂。
法贝克正看得忘我,却听一阵银铃般的孩童嬉笑飘忽而过,她感觉自己的裙角被拉了拉,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拥有天蓝眸子的女孩。
那女孩赤着脚,身穿古希腊式的纯白布匹缝合长袍,头戴紫白红三色花扎成的花冠,法贝克猜那是这个季节最后一轮花了。
法贝克当然记得,这身装束属于谷神祭时的丰收精灵,她们是每年丰收前通过投票确定最漂亮的姑娘,一次谷神祭会选出一到两个丰收精灵。她们被视为谷神的代言人,为全镇人送上代表谷神恩泽的麦粒,为大家带来今年丰收的喜悦与来年丰收的祈盼。
当然,祝福不是白给的。谷神需要一些祭品,而丰收精灵也需要一些代劳的薪资。
她童年的谷神祭几乎都是作为丰收精灵度过的,而现在看见这身衣服却是如此陌生。
其他孩子簇拥着女孩,仿佛守护一朵春初的郁金香。她从旁边男孩怀里的篮子中抓出一把麦粒,双手捧着递给法贝克。
天蓝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婴儿肥的可爱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如同一朵灿烂的鲜花,她吟诵着:
人儿歌,人儿舞,谷神羊角滴茂盛
谷神喜,谷神笑,风调雨顺谷神佑
稻谷满,大麦足,青纱帐里收成好
外乡人,莫固辞,谷神赠你丰获年
法贝克躬身用手帕接过麦粒,将兜里的一块红薯干放入另一个女孩的篮子里,将一块奶糖递给丰收精灵,微笑回应:“愿谷神的恩泽洒满大地。”
蓝眼睛女孩笑嘻嘻地收下奶糖,“愿谷神的恩泽洒满大地。”
孩子们齐声回应:“愿谷神的恩泽洒满大地!”
几个孩子又蹦蹦跳跳地簇拥着精灵向远处走去,丰收精灵金黄的头发如世间最为动人的音律,在风中悠扬着。她在泉水叮咚间跳跃,好似真自林中翩翩而来。
云彩回环,拱卫着与日争辉的谷神星。他们唱啊跳啊,童声灵动而嘹亮。
丰谷百粒,麦穗甸甸。
谷仓高耸,金光粒粒。
沃土呵,雨露啊;烈阳呵,枝条啊。
感谢您的恩泽,称颂您的伟岸……
夕阳沉入群峦,明月初露赧颜,群星舞动,可谷神星依旧最为闪耀。
仿佛在谷神星的正下方,卷天的火光升起,把人们的脸庞映得火红,广场四周的巨柱闪烁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巨眼。祭司披着熊皮,手中的短节铁茅挥动着,铁茅上绑着白色与红色的布条,它们随风而动,勾勒出风的形状。
那个身影与法贝克脑海中的一个黑影渐渐重叠,既视感冲击着她,仿佛是刻印在灵魂中的记忆,仿佛她,又成了那个抱着稻谷四处分发的小女孩。
在火焰的红填满了整个广场,披着许多毛皮的黑影臃肿高大,他以与体型不符的灵活度摆动着,如深林中低语的咒言与松木爆裂的噼啪声组成一曲颂歌,接着空灵钟声加入了这庄严神圣,然后是悠远排箫,最后是高亢的琴瑟:
悲悯的谷神啊
您是万花之母
感谢您的慷慨
霍玛里西尔1的恩泽滋润了大地
远古的蛇父啊
您是万灵之父
感谢您的孕育
那罗衍诃奴2的莲花造就了日月
神圣的赤山啊
您是先知之峰
感谢您的指引
愿我们的魂灵归于麻尔扎拉玛3
伟岸的皓山啊
您是福佑之岳
感谢您的庇护
愿我们的血肉归于扎格塔波齐4
哈,鞠律啊,莲花啊,群山啊,归来吧
哈,鞠律啊,莲花啊,群山啊,归来吧
哈,鞠律啊,莲花啊,群山啊,归来吧
……
孩子们窃窃私语,大人们庄严肃穆,神光洒落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举起手中的酒碗,高声附和这神秘的咒言,虔诚得好似篝火那竖直向上的袅袅烟尘真能飘向谷神星,真能与谷神相通。
法贝克也举起美酒,加入这庆典。仿佛一个个不曾入眠的夜晚与她无关,仿佛新亚达牡斯的工厂不曾建立起,仿佛她不曾为了生计而奔波,她的眼睛仿佛再次焕发出风茂水草般的生机……
当晚,法贝克做了一个梦,一个全部的自我都归于红白山5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