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前的男人擦了下自己的眼镜。由于技术的进步,这个时代早已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近视眼,但他仍然习惯性地带上了眼镜。是习惯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从桌面上将虚拟文件捞起,影像略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趋于平整。在这个前哨行星上,找到这样一家像样的餐厅实在是难能可贵。看着窗外那一片白雪皑皑的景象,男人决定不再挑三拣四,转而享受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就能尝出味道。真空压缩的,不新鲜,不好喝,但难能可贵。
坐在这里总是会让他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休眠中心的人叫什么来着?时序紊乱。对,是这么个词。他们说这是休眠可能的副作用,这些人总会不自觉的将自己带入到过去的时光里,虚幻而不真实的记忆,朦胧又不习惯的梦境,就在这里围绕着他。此时此刻,餐厅里昏黄的灯光和。好吧,他直起身子看着文件。这是一份很久远的报纸的复印件,上面记载着人类第一台跃迁引擎返回太阳系的新闻。头版头条。
他扶了下眼镜。有时候男人会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奔波了几光年的距离,在休眠中听完了鲍勃·迪伦的歌曲,以至于他醒来时自己都会弹奏Bloin' in the wind了。现在他正坐在一家旧时代的美式餐厅里,盯着铺在餐桌上的方格子布(这倒不是投影),听着来自几个世纪前的歌曲Vincent,等着自己的牛扒上桌。
这半小时实在是够漫长,他由衷地希望自己的等待至少也要物有所值。至少也得物超所值,不是么?
他看到服务生走了过来。就是这样,干净的制服——老天啊,他甚至有领结。尽管现在的服装款式都可以随时调整,但……21世纪的风格?店主显然力图在方方面面下功夫,作为一个休眠者,这样的装潢无疑是对旧时代的怀念。甚至于揭开锅盖的那一刹那,牛扒香味扑面而来的一瞬间,男人还以为自己正坐在戈登拉姆齐的餐厅里。上帝。
“请慢用,菲尔比先生。”服务员收回手。
仿生人。被称为哈罗德·菲尔比的人这样想。菲尔比看不出这是什么型号,但与体型不相符的优雅动作反映出了他异于常人的身体密度。相当有意思。他幻视四周。不,除了吧台后面那个正在默默擦拭着玻璃杯的酒保之外,这里的服务员确实没有任何人类。或许是为了节约人工成本……但能够购买九名仿生人的店主显然没有财富方面的顾虑。
他看向被那份牛排压住的小票。这东西同样是投影出来的。背面写着经纬度坐标。他默默地记下这个坐标——实际上是转换成电信号存在了他的电子脑里。然后默默地吃完了整份牛排。好吧,合成肉,但效果至少不错。
他用纸巾擦擦嘴,站起身。穿过一排排铺着方格子布的餐桌和寥寥数位正在用餐的客人们,走到门口的气密舱前。舱门缓缓打开,他走进那用冰冷的白色所构成的圆柱状空间里,左手的护肘开始变形,扩散,最后金属布满了他全身除面部以外的区域,显现出硬朗的金属太空服样式。在短暂的校准过后,这尊银色的装甲显现出旧时代太空服的蓝色。
菲尔比叹了口气,从一旁的寄存柜里取出机车头盔风的宇航服头盔戴上,等到HUD亮起并校准完成时,他拉动气闸门,等气压平衡之后,走入那一大片白雪皑皑之中。
菲尔比很讨厌穿宇航服。尽管现在的宇航服与以前的衣物重量差别已经不大,穿上它时候仍然有一种跳进冰水的感觉。当然他可以选择重型宇航服——支持太空行走的装甲,SPBC的民用版,但他宁愿把这些钱花到另一个地方,比如从黑市的天才儿童那里购买一个达芬奇型AI的迭代版本,或者是从走私者手里购买情报。
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自己至少在雪地里走了三个小时。自己的AI跟瘫痪了一样默不作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月的拌嘴让他们已经已经对彼此感到疲倦,还是AI迭代已经让自己的电子脑的算力严重不足。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是一件好事。菲尔比看着自己HUD上的地图,还有三百米。如果AI继续这样沉默下去,他估计只能在冰天雪地中冻死了。
好在通讯中终于传来一声长叹:“想我了吗?”
菲尔比不知道自己的AI为什么会用一种轻浮甚至挑逗的语气跟自己讲话,也许是大雪天导致它不得不调高自己所有的模块运行功率,以让安装在菲尔比脊椎上的处理器能够以最大功率发热,从而维持正常运行温度。
时至今日,菲尔比仍然在怀疑从黑市商人手里买来的这个来路不明的AI。没有任何登记信息,没有迭代记录……商贩当然可以说是这是为了卖主的个人信息安全,但鬼知道这玩意是否是另一个病毒或着是什么别的东西。不过眼下他也只能指望它能帮上自己忙,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伊莲娜,我要的委托人信息呢?”
“商人,考古学家。三次走私记录。履历看着挺干净。”
“还没干净到能报警的程度。”菲尔比说着走到那个定居点的过渡舱门前。一个莫名其妙的委托人,一件莫名其妙的货物……?他把手放到过渡舱的门上,一个全息窗口跳了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盔的通里传来。
“表明身份。”
“约翰•拉扎尔。我是代表查尔斯•李来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HUD上面的温度瞬间飙升,头盔外的雪花变成气体消散。
“请把武器放在过渡舱,拉扎尔先生。”
菲尔比叮嘱伊莲娜,尽可能找机会潜入系统夺取防火墙权限,然后进入过渡舱把头盔摘掉。身上的太空服缩成金属护肘,菲尔比长叹一口气,把自己的大口径手枪从衣服里掏出来,放到过渡舱墙上的武器架上。
门打开的一瞬间,菲尔比就像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建筑的设计者似乎很热衷于收集星球上的各种奇异物件,从远古地球上的青铜器到近地轨道防御部队的装甲护具,从白头老鹰标本到天苑4上的俄罗卡伊兽头颅……这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博物馆,事实上也是如此。
身着西装的高瘦仿生人很有礼貌地接见了菲尔比,介绍说自己是博物馆的解说员。在说明来意之后,解说员带着后者走过一排排存放着稀世珍宝的静置立场,穿过能够看见窗外雪景的透明狭长走廊。菲尔比顺口问起星球的治安状况。按照中间人的说法,这颗永冬星球的治安状况很大程度上因为极端恶劣的天气而不算糟糕,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冒着这样的严寒在这个星球上拦路抢劫。
“如您所见,拉扎尔先生,”解说员笑着指向钢化玻璃外的雪景和远方若隐若现的群山,“散落的定居点附近很少有罪犯出没,但大的定居点或许有这种可能。”
“看上去你们的安保等级不高。”
“冰山的大部分往往沉在海平面下,拉扎尔先生,”解说员点了点头,“不过我们的大部分馆藏对于那些暴徒来说一文不值。”
菲尔比的眼部植入体正不断跳出伊莲娜的扫描结果。千万级的藏品在博物馆中比比皆是,但解说员说的的确没错,在不懂行的家伙眼里这些东西实在是一文不值。但这些东西的来源是否干净?伊莲娜没有办法给出答案。在联邦边缘的行星上,记录缺失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解说员推开了走廊尽头的厚重舱门,这扇门显然没有任何自动机构。菲尔比迈进室内,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完全不同的次元当中。这极具古典风格的书桌和墙壁上的书架,噼啪的火炉投影和笼罩着房间的昏黄光晕都让菲尔比产生了今天的第二次时序紊乱。他在门口停了至少三十秒才进去,走到在书桌前坐下,等待着对面那人转过身来。
出乎菲尔比意料的是,对方并不是想象中温尔文雅的中年男性,正相反,坐在扶手椅上的是一位面部带有可憎伤疤的男性。面部的伤疤很明显是由于激光武器的射击所留下的伤痕,手臂上也有明显的伤疤。与他不怒自威的神态截然不同的是,他的穿着相当体面,给人一种可敬的绅士形象。
“中午好,拉扎尔先生,希望外面的暴风雪没有给您造成不便,我是安东尼·伊万诺维奇,‘鹈鹕’餐厅的人告诉我你要过来。希望您对我们的T骨牛排还感到满意。”
菲尔比点点头:“牛排确实做的不错,火候恰到好处。”
安东尼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然后拉开了他木质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雪茄,递到菲尔比手中。菲尔比接了过来,上好的古巴哈瓦那雪茄。品质无可挑剔。
“我相信你抽烟,”安东尼将雪茄切开,“你不属于这个时代,拉扎尔先生。在你们那个年代,人们是怎么吞云吐雾的?”
“一样。”菲尔比抽上一口,“伊万诺维奇先生,我受李先生的委托,来这里寻找丢失的货物。”
安东尼眯起眼睛打量着菲尔比:“告诉我,拉扎尔先生。你见过暴风雪吗?”
“这么大的暴风雪的确没有见过。”
“在暴风雪里丢失的东西,是找不回来的。”
“如果是你孩子呢?”菲尔比在缭绕的烟雾中看着书桌另一侧的对手。
安东尼不动声色地弹了下烟灰,缓缓吸了一口,抬头看着墙上的油画。那是名画《自由引导人民》的复制品。菲尔比同样注意到了它。
“很漂亮,不是么?他们说这张照片发生在大革命时期。他们说那是一个变革的年代,被放弃的人民站起身来想着法国政府开炮……你有孩子吗,菲尔比先生?”
“一个,但已经死了。瘟疫战争时他在火星。”
“如果你的孩子是因为疫苗死的,你会怎么想呢?”
“我会去找他。”
安东尼安静下来,透过雪茄产生的烟雾眯起眼睛。菲尔比温和的看着他。
“相信我,伊万诺夫维奇先生,我会的。”菲尔比轻声说。
墙上的挂钟沉闷的响了几声,安东尼点点头。
“几天之前,有个人过来找我,咨询关寂海的一些事情。我听说有些亡命之徒会在那附近活动,或许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那个无人区?”
“最早的定居点。直到瘟疫战争摧毁了它。我相信你可以在那里找到答案。当心点,哈扎尔先生,去那里寻宝的人可没几个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