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G2Lig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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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 deep-forest-cl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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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瞬
人,固有一死
但我们让死亡不再近在咫尺
——LifeCredit Co.,Inc.
凌晨一点二十二分。
我呆坐着,桌上摊着生命信用的服务单。说实话,与其说是服务单,“宣传单”一词貌似更加符合那张纸的性质,上面写满的是公司的标语和信誓旦旦的保证。我早就见惯了这类文字,无非是某群西装革履的伪君子坐在恒温恒湿、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里,对着市场调研报告和心理学模型,精心编织的、诱人上钩的谎言罢了。更何况我之前查询过这家公司,没有营业执照,没有组织机构代码证,只有一个网址可以访问。一个登录框,几句格言,一些所谓的客户反馈,和一个倒计时。
说实话,若非是当时被一张宣告我生命终点的纸压垮了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稻草,我绝对不会在这个鬼东西里投入半毛钱。但那跃动的数字重击着我的视线,他们对我的绝望心知肚明。刚才客服又问我要不要续签了,我也知道十二小时实在不算长,对于一个本应有机会活得更久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您的服务即将到期,作为白金用户,您可以选择以七折优惠续费,本公司亦提供跨代际时间遗产传承与尊严赎回方案。”
“生命信用竭诚为您服务。”那声音说着,毫无波澜。
“你们的服务的确很不错……”干涩地嚅啜出几个字,我对我的财政心知肚明。
“感谢您的正面评价,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是我们的责任。”
“我申请生命信贷,可以吗?我记得你们的服务项目里有这一条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而后给予了肯定的答复:“鉴于您之前的良好信用表现,在此谨代表本公司下放四十八小时整生命信贷,预祝您的新生一帆风顺。”
听至此,我瘫倒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锈红的味道充斥了口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估计就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使用生命信用的服务了。我身上的债务早就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偶有的零钱也全存成了信用点。但这服务的确救过我的命,那把刀斜刺入我的颈部动脉时我甚至能看见像月季般的血喷涌而出,但转眼间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仅仅扣除了六个小时的余额——反正那时我的余额还挺多就是了,但都只是那时而已。最近的运气很差,毫无理由的差。每一扇窗的坠物都落于我身边,汽车在行驶时完全不避让行人,自家阳台的栏杆说坏就坏,在浴室里踩到肥皂之类的网文剧情都成了某种常态。我只能看着我换来的余额远超常速地减少而无能为力,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就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吧。看向屏幕,那数字又在跳动了:
您的余额还剩:
2天12时38分07秒
第二瞬
“当医生宣判只剩3个月时,生命信贷给了我完成人生清单的5年。”
—— 陈默 | 终身荣誉客户
那是很久都没做过的好梦了。阴霾后的暖阳和煦,什么都不用做,只用抬头看着天,湛蓝的,把我吸入其中。是什么让我走到这一步的?病历上的T4N2M1?在痛楚中服下的超剂量氢吗啡酮?感觉都不是。我躺倒在草地上,草尖搔着脖子,有点痒,却无比真实。闭上眼睛,眼皮内侧是温暖的橘红色。身体像沉甸甸地陷进大地里,疲惫,但不是那种耗尽生命力的虚脱,而是劳作后、满足后的慵懒。一种可以安然睡去,并且确信醒来后世界依旧美好的疲惫。天空湛蓝着,将我吸入其中。吸入其中其中中中
“您的服务还有两天零时零分零秒到期,请注意余额管控,逾期行为可能导致黑名处理。”
电话自己接通了,那头冰冷的声音把我惊醒。再看一眼那个计时,只剩下一天二十三时五十九分四十七秒了。“他妈的……好不容易清闲一会儿……我当时应该去斟酌一下那个用户协议的。”用户协议里要求注册用户随时保持与公司的可用联系方式,大概是“方便服务交接”之类的理由。
干点什么吧,第一次临终时没有做到的,在第二次临终前都去完成便好了。如此想着,我驱车回到了曾经的公寓——途中坠河浪费了将近七小时。所见是一枚铜牌:「生命信用 - LifeCredit——沉墨市区分部」。真令人惊讶,我当时把这座房子赊给生命信用时绝不会想到他们要用我的房子做办公点。他们着实在装修上废了不少功夫,曾经的现代简约公寓被强改成了七柱巴洛克,华丽得令人反胃。门倒是感应的,在我靠近时吱呀作响着缓缓打开,任由我步入其中。
布局没多大变化,除了一楼门厅加装了一堵装饰墙以突出前台地位——空的前台,签字笔没有墨水,办公电脑的荧屏幽暗着,名片盒内是一叠白卡纸,最上面的那张印生命信用的宣传语之一:“存入今日的财富,兑换明日的时光。”
一点都不公平。苟延残喘者的生命是无限的,而昂首者只得落入深渊。
我进了会客室西厅——说到底这曾经是我的家,我曾经对这里是那么的熟悉,那时的幸福便是我和生命信用讲价的筹码。我坐到桌前的椅上:“一份生静宁®,现在。”
“尊敬的用户,您现在处于信贷状态,此行为将消耗信用点,亦可折算为五分钟整生命时长,请斟酌决定。”
“真该举报你们窃听用户隐私……”
“我们从来都将用户的利益放在首位,您的隐私也不例外,我们从未违反公司隐私守则。对日常对话的信息获取是为了更好的服务,详见用户须知第七条第十三项:本公司将收集……”
懒得听那么多,我按下支付时长对应的按键后直接挂断了客服。就在我低头的几秒内,空无一物的桌上出现了一粒米白的药片。讲真的,我无法用科学的视角去解释这些行为,但生命都已经可以交易了,这些又算什么?不需要水,我一口服下了这粒药片。这自然也是他们的服务之一——“用最舒适的方式获得最优质的生命”。我之前从来都不舍得这么做,但今天,作为生命的最后两天之一,我决定体验一遍这“最优质的生命”。
一声低沉、绵长的蜂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我颅腔深处震荡开来。它像一只冰冷的手,粗暴地抚平了所有神经末梢的尖叫。骨头深处的酸软、胸腔里那口永远也咳不干净的锈痰带来的滞涩、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意志的、对倒计时的恐惧……所有这些沉疴般的痛苦,如同被按下了删除键,瞬间清零。没有味道,一丝一毫的味道都没有,只有一片彻底的空白感,仿佛在口腔里开凿出一个虚无的小洞,让所有感情都流入其中。万物都是纯白的平衡,运转不过是更深层次的静止。濒死体验般的纯净。
我瘫坐在会客室里,等待药在血液中被稀释,被吸收,渗入我的每一个细胞。大概十分钟的样子吧,我撑着椅背起了身。迷茫间,我瞟了一眼手机荧屏,瞳孔顿时针缩:
您的余额还剩:
0天21时14分53秒
第三瞬
人生不售来回票,一旦动身,绝不能复返
——Romain Rolland 1866~1944
零天二十一时十四分五十三秒。
二十多个小时?我那借来的四十八小时呢?开车过来……算两小时,之前的坠河浪费了七小时,生静宁……五分钟?就算再加上些零碎,撑死了十小时!二十多个小时,就这样……蒸发了?大概是恐惧和惊讶的混合吧,我猛地抽身,椅子倒在了地板上,碰撞的声音在厅堂里回响。生静宁的药效没有完全褪去,我还能冷静地感知这一切。第一次,我主动地向客服打去电话。
“您好,生命信用竭诚为您服……”
“闭嘴。”我打断了他,“我的信贷明明应该还剩至少一天半的,我需要一个解释。”
客服那边早有准备似的:“尊敬的客户,经查验,您的信用收支没有任何异常。”
“那我的二十多个小时呢?”
“生静宁生效期间,生命储值基础交接速率提升至基准值310%。此为优化体验的必要代价,详见药品说明附录。”
“根本没给什么药片说明附录!”我看了一眼时间,晚十一点四十六分。
“——信贷状态下,加速消耗不可逆。药品说明附录详见用户须知第九条……”
零天二十一时九分二十七秒——二十六——二十五——
数字跳得飞快。每一秒都像心脏被剜掉一块。我只知道,我不能坐在这里,看着这冷酷的数字归零,然后无声无息地溶解在这片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故居”里。我得做点什么。哪怕毫无意义。
去哪?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身体比思想更快。我冲出了那间华丽得令人作呕的西厅,冲过空荡荡的、回响着自己脚步声的门厅。感应门在我靠近时吱呀打开,外面是沉墨市区深夜湿冷的空气,带着铁锈和柴油未燃尽的味道,猛地灌入肺里。没有车。那辆车在坠河时已经和七小时生命一起报销了。
跑。
用这被药物强行榨取出来的、燃烧生命换取的力气,跑。
回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一张海报似的贴在办公点外墙:
“存入今日的财富,兑换明日的时光。”
—— LifeCredit Co.,Inc.
“用坚定的求生信念,成功兑换新生!”
—— 陈默 | 终身荣誉客户
我一阵反胃,感觉呕出了什么东西,被一点恍惚感裹住了。城市在真夜中像一片巨大的、冰冷的钢铁废墟。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拉长我踉跄奔跑的影子。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空洞得吓人。血管里,那生静宁带来的冰冷蜂鸣仍在持续,像一个背景噪音,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声响,只剩下我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视野右下角那疯狂跳动的数字。
零天二十一时八分二十秒——十九——
我跑了出来,但还是不知道要跑向哪里,我只剩二十一个小时了。他们明明说我已经兑换了新生,但我只感到了死亡。
零天二十时五十分三十二秒——三十一——
数字跳得毫无规律,时而快得令人窒息,时而慢得有如停止。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长又缩短我扭曲的影子。橱窗玻璃映出我狼狈逃窜的身影——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暗红的痕迹。
“该醒了。”我听到了声音。
跑。漫无目的地跑。
您的余额还剩:
0天20时47分55秒
第四瞬
时间是最公平的货币
而我们,是它的银行。
——LifeCredit Co.,Inc.
恍惚间,我好像跑回了一切的起点,看到了当时签下服务协议时的我。
不是在记忆中,是在眼前。就在这条肮脏、弥漫着铁锈和垃圾腐败气味的后巷尽头,那扇熟悉的、属于我旧公寓的、线条简洁的磨砂玻璃门,完好无损地嵌在斑驳的砖墙上。它不该在这里。它应该在城市的另一端,被改造成那个挂着铜牌、有着七根巴洛克柱子的怪物。但它就在那里,清晰无比,门内透出温暖的、诱人的黄色灯光,像黑暗海面上唯一的灯塔。
我踉跄着停住脚步,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视野右下角的数字仍在疯狂跳动:
零天二十时四十七分五十五秒——五十四——五十三——
“就是这里,该醒了。”
喘息之余,我看向手机,荧屏上显示着不知何时打来的客服电话,我颤抖着接通了它。我知道里面的声音又会平静如机械般地说出“生命信用竭诚为您服务”,知道它又会向我告知“您的服务即将到期,作为白金用户,您可以选择以七折优惠续费”,知道它还会给出“跨代际时间遗产传承与尊严赎回方案”的选项,也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我抢先一步:“我知道的,我的服务会到期,你现在给我闭嘴。”然后我好像往电话里随意灌入了不少侮辱性的字眼,我想每个绝望的人都会这么做,平静地这么做。
冰冷的黄铜门把手,我转动它,推开了门。没有华丽到令人作呕的巴洛克装饰,没有空荡的前台。门内,是记忆深处那个家最初的模样。简洁的线条,温暖的木质色调,空气中甚至残留着一点……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如此真实,真实得令人心碎。客厅中央,那张熟悉的原木色餐桌旁,坐着一个人。
“别再跟我提什么‘跨代际时间遗产传承’之类的鬼玩意,我他妈的早就是没有亲属的。”
眼中凝着一点无奈,头发打理得还算整齐,那个人背对着我。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不知何方寄来的生命信用签署证明——铜版纸在温暖的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手里捏着一支笔,悬停在纸页上方,似乎正在犹豫。我对这一切场景了如指掌以至于清楚每个细节——那支笔是万宝龙大班系列149铂金款,几天前被同一只手握着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下了名——地板上滚落了止痛药瓶,附带强效镇静,花了不少关系才拿到的——他的衣服是我常穿的灰羊毛衫,鄂尔多斯的——
他是我。现在我在看着我自己最后的挣扎。
| 生命信用服务签署书 | ||||
|---|---|---|---|---|
| 用户名 | 陈默 | 年龄 | 三十七 | 岁 |
| 协议选择 | 白金套餐 | |||
| 执行效力 | 终身 | 支付方式 | 现金支付,无补贴申请 | |
| 附加 | 由用户条款第一条,特注为终身荣誉客户。 | |||
| LifeCredit | Co.,Inc. | 陈默 | ||
“您现在正在侵犯其它客户的隐私,我们建议您在被察觉前尽快离开——”
“闭嘴!”生静宁的药效在慢慢退去,我的理智早已无法压制住自己的惊疑,“这他妈就是我!你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让我看到我自己的?生静宁吗?药物说明里没有产生幻觉这一条……”我突然滞住,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用户须知,没有看过生静宁的药物说明,但一切就是那么脱口而出。我呆滞地聆听着电话那头的静默,直到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得问你自己,问‘我’没用,时间不多了。根据用户须知第三条第二项——”
“公司有权利不向用户解释关于服务的技术细节。”我打了个冷战。
“你明明看过用户须知,为什么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呢?”电话那头的声音——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嘲弄的疑惑。
“我看……过?”我呆立在那里,目光死死锁在餐桌旁那个“我”的背影上。羊毛衫的纹理,头发梳理的弧度,甚至他握着那支万宝龙149铂金笔的姿势——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冰凉的铂金镀层——每一个细节都熟悉到令人窒息,也陌生到令人恐惧。
“我看过。”近乎陈述的语调,电话那头的声音重复着我。我毛骨悚然地听着本属于我的声音。用户须知第七条第十三项——本公司将收集用户的部分信息用于提升服务水平,包括:用户生平经历,基本物理信息,近期心理状态及其稳定程度,如有,将联系用户的心理医师/护理师等助理人员……“该醒来了。”无意识间,这四个字从我口中流出,与电话内客服平静的语调完美重合。我踉跄到坐在椅子上的那个我旁边,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他的双眼迷茫中掺着一丝解脱的意味,我盯入其中,仿佛照着哈哈镜般的荒谬感啃噬着我的脊椎。
我捡起了掉落在地的钢笔,坐到他的——我的——座位上,在签署书上宣泄般乱涂一气。什么都不见了,扭转着融化在救赎般的空气中,似乎亮起了不属于这个夜晚的光芒。
我拿起手机:“我向你,不,向我自己申请,执行尊严赎回方案。”
“……”
“申请已批准。”第一次,听到了似乎是快乐的语气,是在嘲笑我自己吗?低头,我看到了令人安心的一切。
您的余额还剩:
0天00时05分00秒
第零瞬
凡有血气者,都要尝死的滋味。
——《古兰经》 21:35
零天零时四分五十七秒。
最后五分钟了,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叫陈默,一个常见的名字。陈旧的陈,沉默的默。父母大概希望我做个一生安稳的人,结果前半生忙着在金融数据流里尖叫,后半生……哦,后半生忙着和一个叫“病痛”的鬼东西讨价还价,用我仅剩的、被癌细胞蛀空的家当,兑换这点滴的、被精确计算到秒的……苟延残喘。活成这样了,感觉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我变成了一个厌世者。我自然不会祈求你们的共情——毕竟千人千事有千面,我们的生命不过是永不交汇的几条线而已。
只可惜我是个软弱的人。
割腕后自己叫了救护车,想在车流中结束一切但市区中心里车比人都慢,靠在天台上准备跳楼,栏杆却在我准备好之前先走一步,说来惭愧,当时我一边尖叫一边在空中挂了十来分钟后就被救起来了,受到的最大伤害反而是回家时在洗手间摔了一跤。注定失败的尝试,当成笑柄看看就好了吧。
然后呢?我知道了自己活不过半年了。老套的情节,老套的死法而已,没什么令人惊讶的。
……零天零时三分四十一秒。
我是个喜欢幻想的人,这大概是小时候落下的坏习惯。被公司用一笔补贴一脚踹开后,曾经被压抑太久的想象力便不住翻涌了。多完美的想象啊。自己骗自己,自己卖自己,最后竟然重新想好好活了,想去见见亲人,想去以前将破镜重圆,想回到一切的起点去涂改一切。我有个有趣的设想:要是有一天止痛药瓶突然变成了枪口让药片精准射入颅内破坏一切,我是不是就不用想这么多,平静地告别一切了?——说不定还会心满意足呢。
当然,一切都迟了。喉咙里那股熟悉的锈红味道又涌上来了,这次我没咳,任由它弥漫在口腔里。铁锈、死亡、还有一点……家的味道。这味道贯穿始终,像一条腥甜的线,缝补着我支离破碎的“新生”。
零天零时两分三十秒……
哦,对了,我还没有想好“尊严赎回”到底应该是什么东西呢!莫名其妙就给自己定了一个三百秒的限制,现在也懒得反悔了。
也许我应该做些什么,比如说之前立下的“享受这最后的时光”的誓言?反正一切都是虚构的,只要我想,这五分钟再延长个几十上百倍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倒计时一成不变地走动着,也许是我内心深处的决定吧。不是生静宁,我现在感觉十分平静。
“那个,你觉得尊严赎回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向客服问道。这次,他直接来到了我的面前。跟那时的我一模一样,我甚至可以想象到他落笔签下那“生命信用”签署书的样子。
“能做什么?都已经消散了,从未存在过。”
客服——不,是那个穿着灰羊毛衫、握着万宝龙149铂金笔的“我”——站在我面前。灯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影子。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程序化的冰冷,也不是签约时的绝望挣扎,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我此刻的表情大概一模一样吧。他手中没有协议,只有那支笔,笔尖在冷光下泛着幽微的铂金色泽。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由我的厌世、恐惧和最后一丝扭曲希望捏造出来的幻影,突然笑了。喉咙里的锈红味道还在,却不再令人作呕,它只是存在,像呼吸一样自然。
“你说得对。” 我的声音很轻,在这过于安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从未存在过。存在的,只有我。怕死的我,想逃的我,又软弱到连死都死不利索的我……还有,在绝境里编出这么个庞大骗局来哄自己玩儿的我。”
我抬起手,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虚空,那里有一个倒计时。
零天零时一分四十九秒。
“服务要到期了,而我还没有想好服务是什么。”我们一起笑了,“早就没有必要了,一切的终结就是最后的尊严。”
我觉得我应该去接受一切了,伸出手,那位曾经“服务”着我的“客服”便与我融为一体,飘零下像是纸屑般的灰白色。熟悉的痛感和劳累感席卷,我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来,仿佛这疲惫是至高的享受。一只脚踏出回忆与懊悔,我在潮涌般的破碎感中回到了那个破烂的房间。
零天零时一分十二秒。
我呆坐着,感受着超量氢吗啡酮带来的余韵。在常量服用下,它只是一种镇痛药,但超量情况下将会导致循环抑制、休克乃至心跳骤停。现在我可以感觉到意识的剥离,一种宁静刺入了灵魂深处,此乃独属于我的幸福。我说,人一生总得坚强几回。大概一分钟吧,那倒计时已经被晕成了沉默的暗红色,我知道,对我来说,一切的终点即将到来。我为自己默数,这最后的五秒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