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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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穿着风衣,快步走在寂寞的大街上,黑夜压迫着空气,路灯投下虚弱的昏黄。风卷着铺天盖地的大雪,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白蛇,蜿蜒着,缠绕着。脚下踩着坚实的地面,却宛如趟过急湍的河流。风雪幽灵般呼啸,抹杀了最后的一丝生机。透过几家窗棂,炉火熊熊燃烧,肆意挥霍着温暖。火焰近在咫尺,冰冷的墙耸立着,人们被庇护在里面,徐胜寒被排斥在外面。

徐胜寒不知该去往何方,只是走着,身在何处,对他都是一样。灯火辉煌的屋子中,与他无关的欢笑声不请自来,流入他的耳朵:

——Cheers!

他早已身在异乡,但哪里又能称得上家乡?圣诞节与大年三十相比,寒冷难道会少些吗?

街道上的彩灯很刺眼,令他恍然置身于那间狭窄的小屋,他所谓的母亲叫喊着“滚出我的家!”,那一天,屋子里的电灯明晃晃地白。他未曾谋面的父母呢?是看了他一眼便抛弃了他,还是根本不屑一顾呢?

那所谓义塾的所谓先生“滚出我的学校!”,那里灯光却晦暗,和那些学生的命运一般——他们终会被无情地投入社会的大熔炉,熔成一块块铺路石。但他,却连作铺路石的资格都没有。

那商店的所谓老板“滚出我的店铺!”,那里是一片漆黑,丝毫不舍得浪费一点光明。但无论如何,光有多少,有多亮,都照不到他身上。

拐角处,一个庞大的黑影迎面撞来,或许是他迎面撞去?那人大腹便便的身体一跤跌坐在地,手中的大包小包一齐落下,沉闷作响,而他仍立在原地,困惑于那人空有这样大的体格,却一撞就倒。

那人不着急站起,仰起脸,眨眨生在一张大脸上,显得无比渺小的眼睛,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他的双手仍不愿离开口袋中的温暖,无动于衷,就这么站着,沉默着。

那人感受到了静默,麻利地爬起,一张大嘴随着动作张开,激愤的语句从其中涌出。凭着记忆中学过的英语,他听懂了个大概。大体上不过是对他教养的质疑,对他人格的贬低,捎带点对他家庭与民族的侮辱罢了。那人竟然认为他还是家庭与民族的一员!他几乎要生出点感激来了。

想到记忆,一个青年出现在他眼前。

那个阳光与往常一样刺眼的上午,他在一所大学门外踱步,想着进去混个差事。忽然,一个青年窜了出来,一大群嘲笑紧随其后。“三四教授”“孔乙己”“老古董”一堆称呼劈头盖脸向青年扑来,伴着一个墨水瓶,打在青年破旧的中山装上,洗得发白的衣服洒上了一片乌黑。瓶子在地上碎裂开,碎片反射着阳光,墨水吞噬着阳光。青年顶着阳光,背负着嘲笑,在喧哗中狼狈地逃掉了。

他好奇一个年青人为何能被冠上“老古董”的雅号,又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同类,急忙跟了上去。

青年跑了几步,便气喘吁吁地走起来,拐到一条阴暗的小巷中,摘下瓶底厚的眼镜,拿出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擦拭起来。

他也走了进去,站到青年身边,以同情的口吻说道:“教授贵姓?刚才的事我都看到了,怎么会这样?”青年戴上眼镜,慢悠悠地说道:“免贵姓某(奇怪,这个他真忘了),刚才的事见笑了,现在的学生啊……”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张口就骂人,抬手就打人,真是‘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难矣哉,难矣哉!”

青年说的这几句他好像听过,他别的不行,就是记性不错,甚至可谓足以自夸,当下便接上一句:“‘忧心悄悄,愠于群小’,是这样的!”青年脸上立马显出喜色了,“你也会《诗》?真是……呃……腹有诗书气自华。”

青年一面说,一面打量着衣衫褴褛的他。

他没留意,乘着欣喜又来了一句:“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青年却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足下贵姓?”“免贵姓徐。”“徐胜寒?”“正是,您怎么知道?”那青年一下子冷淡下来了,宛如在冰水中浸了一遭,向巷子外走了两步,远离了他,眼神也变了,好像在看某种恶心的虫豸。

青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博闻强志,不合王制,君子贱之。”宛若在审判他的罪行。随后,一言不发,径直走出了巷子,扬长而去,撇下一阵灌进巷子的冷风,还有几句悄声的自语:“里仁为美,里仁为美……”。

他听懂了,他记性好,但跟那青年仍是天壤之别。

后来,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个青年,不过,这次是在一间破旧的小饭店外。他透过污浊的玻璃,看见那青年在里面,举起酒杯,口若悬河地发表着某种议论。几个人坐在一旁,显出赞同的样子。他们都穿着破旧的,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瓶底厚的眼镜,长相都有几分相似,几乎无可区分。

那时他才明白,他是外人中的外人。

记忆的回溯停滞住,眼前,一个硕大的拳头伸过来,那人作势要大打出手,几个路人冲过来,将那人拉住。

那人咒骂着,路人们也喊着。他能听懂一点,大概是对他智商的怀疑一类,他也懒得辩解,又或许他们说得没错呢?

路人们拾起地上散落的东西,那人又恶狠狠地伸了伸拳头,骂骂咧咧地跟着路人们一道走了。他实在是有些困惑,那人是在期待着道歉吗,但是他们是撞在一起的,为什么单要他道歉呢,就因为那个人摔倒了吗?不是道歉,那又是什么呢?

他感到,那些人好像都是喜气洋洋地离开。无论那人还是路人们,似乎都因这事自感高人一等,至于原因,他也不甚理解。

肚子又响了起来,这一会,雪已经覆满了他的肩头,好似某种白色的苔藓。

正在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天,黑云压向城市,大雪开始飘落。

人来人往的大路边,一个人安静地躺在洁白的雪被中,身体冰冷,像这个世界一样。他头发又乱又长,伸到嘴里,盖在几颗歪斜地支棱出来的黄牙上,剩下的牙齿已经掉光,四肢干枯,整个人像一块槁木。

他在那人身旁站了一会,拍开那单薄身体上的雪,扯下那人身上的风衣,披在身上,虽然他那时也不如何冷。

他用雪彻底掩埋了那人,便走开了。

他仍旧不停地走着,向着街道深处的黑暗走着,好像走在摩西分出的海道中,两侧欢乐的洋流与他毫无干系。“带镣长街行,踉跄复踉跄……”他的回忆又不合时宜地开始流淌了。他的镣铐是什么呢?是这风衣,还是他自己呢?

想着,一阵寒风呼啸而过,他的脚步真开始踉跄起来,欢呼声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眼前的道路愈发黑暗,不久,就连黑暗也变得模糊起来。一步,两步……他步入越来越深的阴暗中。他在走向外面,外面的外面,他想。

几天后,清晨,太阳伸了个懒腰,推开意犹未尽的大雪,登上天空的王座,向大地散布起恩泽。城市也跟着醒了过来,人们从家中涌出,圣诞节的欢乐如宿醉一般,在城市上空笼上一片倦怠。

老巡警也是如此。路边横卧的一具尸体,也没有打消他的疲惫。他盯着那具尸体,机械地记录着:“成年男子,三十岁上下,瘦削,穿着风衣,推测系流浪汉,死因……”。

再过几天,这具尸体会被丢入附近的公墓中,之后便无人问津,这算个幸运的归宿,至少有个葬身之地。再等个几年,一位年轻的诗人会路过这里。他要挑一座无名的墓碑,写一首短短的小诗,恰好便选中了这具尸体的安息之处。一挥而就后,他会开开心心地离开,然后把这件事忘个干净。不过,这些跟徐胜寒都没关系了,毕竟,他早已在一切之外了。

那几句诗抄录如下:

He fought nothing

He fought everything

Nothing killed him

Everything killed h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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