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光明

置虚词,尽谈大论,末了空遗恨,谁言不道荒唐?
座实地,拨云见日,一朝现真相,吾谓人间清醒。


































此心光明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脑子里装满了道理,可就是过不好眼前这一天?



墨守方就是这样的人。

三十八岁那年秋天,他评副教授又没评上,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系主任找他谈话,话说得挺客气:“墨老师啊,你上课学生都喜欢,学问底子也扎实。就是……成果少了点。”

成果。一篇写了十年的论文,上次打开是一千一百七十四天前。他没脸说他在等灵感。更没脸说他总觉得还没“想透”。

回家的地铁上,他刷到一条朋友圈。隔壁课题组的小周,比他晚进校五年,刚发了一篇《哲学研究》。配文是:“总算没白熬。”

到家推开门,他发现屋中却意外地黑着灯。待他于黑暗中摸索着将灯打开后,却发现餐桌上平整地压了张纸条,细看是妻子的字迹:“我带乐乐回我妈那儿住几天,你也冷静冷静。冰箱里有菜记得吃。”里面没提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提该“冷静”什么。

他站在玄关,手里仍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岛上只有书,没有路。



当晚,墨守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老人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你爸得了脑梗,大夫让做好心理准备。”

他连夜赶回县城,只看见“手术进行中”五个大字倒映出凄惨的血色。抢救室外的走廊,灯管白惨惨的。他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膝盖抵着膝盖,试图回想起上一次跟父亲好好说话是哪一年,最后却只摸到一些飘渺的碎片在脑海中荡漾着。

父亲是镇上的语文老师,退休快十年了。一辈子就教了两样东西:古文,做人。而墨守方这名字,就是父亲从王阳明那儿翻出来的——“心要在腔子里”,就是希望他别把自己的魂儿弄丢了。他以前觉得这名字土,现在却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把魂儿落哪儿了,一直没捡回来。



父亲命保住了,人却瘫在床上,说不了话,只是偶尔咂巴咂巴着枯裂的双唇。墨守方只得留在县城陪护。第一次给父亲擦身,他端着盆站在床边,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三十八年,他写过几十篇论文,从柏拉图侃到海德格尔。他给学生讲“主体性”,讲得台下的小姑娘眼睛发亮。可他却从没给另一个人类擦过身体。

他拧干毛巾,笨手笨脚地抹过父亲干瘦的后背。骨头一根一根数得清。他不敢用力,又担心没擦干净,只得一次又一次地沾了水、拧干、再周而复始地抹着那一小块地方。而在毛巾最后一次从那枯黄的皮肤上抬起的一瞬,他脑子里忽地蹦出一个念头:

我懂的那些,都他妈是借来的。



病房待久了,他需要找个能喘气的地方。有人告诉他,县城东边有个阳明亭,老辈人说是当年王阳明路过歇脚的地儿。

他去了,就是个破亭子,四根柱子,还有座缺了个角的石凳。清早没人,露水还没散,能隐约地听见鸟鸣声.他开始每天去那儿坐一会儿,不是为了悟道,只是那儿比病房安静,也闻不到消毒水味。

不知道是第几天,亭子里多了个老头。六七十岁,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坐在那儿晒太阳。老头看见他,没问他是谁、来干嘛,只是朝石凳努努嘴:“坐。”

两人相视无言。

“你爸,”老头忽然说,“三十年前也常来这儿。”

墨守方愣了。

“他那时候说,他儿子以后会懂王阳明。”老头转着核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的天气有些凉。墨守方没接话,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抠石凳的一角。



夜里父亲又发烧了。心率监护仪滴滴响,墨守方攥着那只输液的手。那手他三十多年没牵过了,原来已经这么干、这么皱。

凌晨四点,烧退了。父亲睡熟,呼吸声也渐渐缓了下来。窗外天还是黑的。他忽然想起王阳明临终那句话。不是课文里背的那种想起。是轰的一下,这句话便活了。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以前,他觉得这是圣人最后的豪言,是给千秋万代看的姿态。但那一夜,他懂了:这是一个干完了所有活儿的人,终于可以歇一歇的沉默。父亲这辈子的“活儿”是什么?教书、养家、修房顶、供他读大学、给他取名叫“守方”。可他的“活儿”呢?

他似乎什么活儿都没干完过。

苦海栽莲,色界横舟。

笑浮生惯说闲愁。

且倾玉液,醉卧云丘。

品三分痴,七分妄,十分柔。


无他因果,无我春秋。

任天命戏弄骷髅。

昏沉昼夜,颠倒鸱鸺。

但醒时嗔,梦时笑,醉时讴。



第二天傍晚,他打开那篇写了十年的论文,想要再补上些什么,但他只是愣着,任凭光标在空白文档上无力地闪烁着。三年前写了一半的提纲,读起来却像另一个人写的,虽然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不像人话——不像他亲手写出来的东西。他咬紧牙,将那一行令他感到陌生的字迹尽数删除,又在第一行另敲了一行标题:《把心留在腔子里——虚实难调,谨守方归》,保存,关机。

他站起身,去给父亲倒尿盆。可你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吗?

他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写过最真的题目。

天亮了。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阳光,可土地上的人们依然循规蹈矩,纯粹地延续着生老病死的循环。



又过了一周,父亲能开口说话了。老爷子的第一句话却是:“屋顶……修了吗?”

墨守方愣了一下,没听懂。母亲在旁边叹了一口气:“老家房子顶都漏了好几年了,你爸可一直惦记着。他身子骨好的时候老想爬上去修,可我每次都拦着他,担心他一不留神掉下来,摔坏了。”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回了一趟老宅。梯子在杂物间,它被发现的时候,身上已然挂上了一层斑驳的蛛网。他用手抹了抹上面的灰,扛到屋檐下。在他架好梯子往上爬的时候,双腿却不住地发抖——他有十几年没爬过梯子了。待到攀上屋檐时,他竟发现这屋顶比想象中的还要破旧。三处瓦片碎了,雨水灌进去,屋梁有一块已经发黑。他笨手笨脚地揭旧瓦,铺新瓦。胶泥抹不匀,返工三遍。手被瓦片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往身上一蹭,接着干。太阳就在这时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边沉。

傍晚收工时,他坐在屋脊上,点了一根烟,烟是问邻居借的。他以前从未抽过烟,但在那一刻就是想点一根。生命里的一些痛苦太过荒谬,而当这些苦难若急雨般铺天盖地砸向他时,他只能望着天空,对着雨珠们苦笑。目光所及,一切照旧。呼吸却失去节奏,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他摸着皮肤下温热的血肉,某种真实感和内心的荒谬感对峙,达成一种古怪的平衡。苦笑淡去,嘴角留下一点酸涩的倦意。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空气里灰尘和旧报纸的气味,它找不到落脚之处,又缓缓被吐出来——什么都没有改变,他选择接受,沉默地,荒谬地。

脚下是老家的院子,院角那棵桂花树还在。他小时候爬过,还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父亲给他涂碘伏,一边涂着一边骂着,骂完了又背他上卫生院。

远处是炊烟,是看不清轮廓的远山,是他三十八年没认真看过的黄昏。他想起家乡那条河,想起河水在晨昏里缓慢东流的样子。

多年前河岸上有座老桥,墙墩长满青苔,水是浑浊的青色,那时不懂什么“长恨”,只觉得河水流的真慢啊,慢的让人发困。那时他站在桥上,跟老张说现在可真无聊,真期待以后牛逼起来那天。而老张只是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桥上新刷了白漆,盖住了岁月的痕迹。而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对岸新建的楼盘倒映在水面,像另一个颠倒的世界。沉默的河就这样同沉默的人对视着,两两无言。

人生长恨,水长东。恨的不是流水无情.

是在岸边看着自己的倒影随波逝去。

他忽然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这一辈子,写了成千上万页纸,说了几百万句话。

然而,这是头一回,他亲手完成了一件真正有用的事。



妻子带着女儿来看他。女儿乐乐站在病房门口,有点认生地看着这个一个月没见的爸爸。他瘦了,黑眼圈很重,手背上贴着创可贴。他朝女儿张开手:“来,爸爸抱。”乐乐迟疑两秒,扑过来。他就这样抱着眼前这软乎乎热烘烘的一小团,轻嗅着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那天晚上,他伏在案前,给妻子写了一封长信。他如实告诉她:这一个月他学会了给父亲擦身、换尿布、通便、测血糖。他学会了修屋顶、换灯泡、疏通洗手池。他把那篇十年没写完的论文删光了,只留了一个标题。

他说:

“我以前老觉得,我‘本应该’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写出很厉害的东西。可那些‘本应该’,全是压在我头顶的石头,而我,就是那个不断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

过了两分钟,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妥,他又补了一句:“现在我不想那些了。我就想把你和乐乐接回来。好好过。”

妻子隔了很久才回消息,只有五个字:“知道了。傻子。”



故事讲到这里,你可能有这样的疑惑:他后来写完那篇论文了吗?

没有。或者说,他再也没有“完成”过那篇论文。

他给系里打了电话,申请从副教授评审名单里撤下来。他说他想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于是他重新开始上课,给大一新生讲“知行合一”。在第一节课上,他没打开PPT。他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脸,轻咳了几下,方才用平静的语气说道:“知行合一不是‘知道了就去做’,而是‘你知道的事情和你想做与正在做的事情,用的是同一颗心’。”

有个男生忽地举手:“老师,要是心不在了呢?”

墨守方沉下头,想了想,平静地望向了那名同学。

“那就去找。找不找得回另说,但你要先知道,自己已经把它弄丢了。”



这年深冬,父亲的病情稳定,转回家里休养。而就在这天,墨守方又去了阳明亭。

亭子里没人,石凳上落了一层薄霜。他站着,没坐。他什么都没想。亭外是枯枝,是偶尔飞过去的麻雀。是灰的暧昧的天,让人分不清是破晓还是未落的夜。

身后有脚步声,是守亭的老头拎着保温杯朝着他走了过来。老头认出他,微微点了点头,看见他手里没拿书,便有点奇怪:“墨老师,今儿不看点啥?”

墨守方摇摇头,他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呵出一口白气。“不看了。”他顿了顿,“看着呢。”

老头笑了一声,没追问,他在石凳上坐下,拧开保温杯。热茶的白气骤然升起,又散向四处。

墨守方转过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出了亭子。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停下来,买了半斤橘子。妻子昨天说想吃点酸的。他没学过怎么挑橘子,就挨个捏一捏,挑了几个软的。摊主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给媳妇买啊?”
他“嗯”了一声。

走出十几步,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阳明先生啊,你当年说“此心光明”,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身,已至此;心,犹未死。

墨守方忽然想到,年少时,父亲曾给过他一个任务:立足潭水表面,不沉不坠。他看着眼前那个浑身湿漉漉的孩子抱怨着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生活的苦难亦如同大雨,把如今的他也浇的湿漉漉的。

如今他已经完成那个任务了。他心中的潭水,一片波澜不惊,他已立足其上,往下看,便可看见如镜面一般的潭水上,有着他的清晰倒影。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写至此处,笔随心动,故此献拙一首:


一一浮生零乱且笑流云散


莫叹红消春渐晚流水青山无限


扁舟稳泛沧浪任他雨骤风狂


回首烟霞起处一行白鹭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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