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那年,敕勒川的草长到了马肚子那么高。
阿爸说,那是他见过最好的年景。春天的雨水足,夏天的日头又不算毒,到了秋天,羊群走在草甸子里,远远看过去像是云彩落在了地上。
我那时还没马腿高,跟在羊群后面跑,草叶子划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浅红印子。风从阴山那边刮过来,带着青草被晒了一整天以后蒸出来的味道,闻久了让人觉得骨头都酥了。
我把帐篷的帘子掀开一线,向西眺望。
西方落日,大地苍黄。
落日给白云镀上一层淡金色,云间有光如金缕一样迸射出来。风忽如其来,流云四散变化,雄狮、猛虎和巨龙在云中隐现,紧接着大群燃烧起来的骏马驰过浩瀚的天空,后面有苍红色的云涛追赶它们。
敕勒人赶着高车从东边过来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他们在唱歌。那调子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风里飘来飘去,像是怎么也落不到地上。
“Čile-yin tala,Yinshan doro敕勒川,阴山下——”
唱歌的人是个老车夫,胡子编成了辫子,嗓子粗得像砂石磨铁。他唱完一句,后面几辆车上的女人孩子就跟着和。我蹲在草垛子里听,忽然觉得后脖领子被人揪住了。
“小崽子,听入迷了?”
我回头一看,是个穿皮甲的汉子,脸黑得像是被烟火熏过,眼睛却亮得很。他把我提起来,也不嫌我脏,往马背上一搁,指着那队敕勒人的高车说:“你听他们唱的是什么?”
我摇头。我那时候哪里懂鲜卑话。
他便一句一句地教我:“Čile-yin tala呢,意思是敕勒川,它是草原的名字。Yinshan doro呢,意思是阴山下,它是咱们脚下这座山。而Tengri ger-metü呢,意思是天似穹庐,是说天像个大帐篷,把地上的一切都罩在里头。”
我仰起头看天。天果然像个大帐篷,从东边地平线一直扣到西边地平线,蓝得发亮。
“记住了?”他问。
我点头。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黢黑的脸上格外扎眼。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就是高王,怀朔镇的队主,鲜卑话叫贺六浑。那年他三十出头,手下拢共不过一两百人,在怀朔镇一带已经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阿爸把我送到他帐下的时候,我十二岁。
“跟着高队主,比跟着我放羊有出息。”阿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我知道他舍不得,但家里七个孩子,少一张吃饭的嘴就是天大的事。
贺六浑让我给他牵马。那是一匹枣红马,性子烈得很,除了贺六浑谁都不让近身。头一回我去牵它,它一尥蹶子把我踢出去老远。贺六浑在旁边看着也不管,等我从地上爬起来,他才说:“它踢你,你就踢回去。”
我说:“我踢不过它。”
“那就让它踢,踢到你不怕为止。”
过了半个月,那匹枣红马终于肯让我摸它的鼻梁了。贺六浑那天多给了我一碗羊汤,汤里还搁了一块肉。我端着碗蹲在营火边上喝,阿六敦走过来,往我碗里又丢了一块他自己那份。
“吃,”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挨踢。”
阿六敦那时候四十出头,须发已经有点花白了。他是敕勒人,叫斛律金,字阿六敦,话少得像是嘴被缝住了。贺六浑跟人喝酒谈事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擦刀,一遍一遍地擦,刀刃映着火光,亮得刺眼。营里的人都说,阿六敦这人你给他一碗酒他能坐一宿,一个字都不带说的,但你要他在阵前喊一嗓子,能把对面骑马的吓得掉下来。
有一回我问他:“阿六敦将军,敕勒川离这里远不远?”
他擦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看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那时候小,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他看我的时候不像是在看我,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远。”他说。
“比阴山还远?”
“比阴山还远。”他把刀翻过来,刀背上映出火光,“但你心里记着它,它就不远。”
这话我当时没懂。后来跟着贺六浑一路打出来,从怀朔到晋阳,从晋阳到洛阳,脚下走的路越来越多,我才慢慢懂了阿六敦的意思——有些地方,你离开了就回不去了。你越往前走,它就越远。可越是远,你反倒记得越清楚。
贺六浑起兵讨尔朱氏那一年,我十六岁。
那一仗打的是邺城。尔朱兆的兵在城外摆开阵势,黑压压的,像是阴山脚下涌过来的乌云。贺六浑骑在那匹枣红马上,腰里挎着刀,从阵前跑过去。马蹄踏起的土落在我们身上,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怕不怕?”
没有人说话。
贺六浑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声音很大,在这片黑压压的人马前面,显得没来由地响亮。
“我也怕。”他说。
这话一说出来,阵中有人也跟着笑了。笑声像是水波一样荡开,一层一层地传到远处去。我攥着刀把的手松了松。原来他也怕。怕归怕,仗还是要打的。
那天冲锋的时候,阿六敦在我左前方。他骑的是一匹黑马,冲起来像是连人带马变成了一杆枪。我跟着他往前冲,耳边全是喊杀声,喊得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血往头顶涌,脚下的地都在震。尔朱氏的骑兵撞上来的时候,我看见阿六敦一刀劈下去,对面那个人连人带甲被劈开了半边。血溅在他脸上,他连擦都不擦,头也不回地往前杀。
那仗打赢了。尔朱兆败走,贺六浑占了邺城。
夜里论功行赏,阿六敦坐在帐中喝酒,脸上还带着白天的血痂。贺六浑端着酒碗走到他跟前,两人碰了一下碗,谁也没说话。喝完,阿六敦把碗往地上一搁,忽然唱了一句。
“Čile-yin tala,Yinshan doro。敕勒川,阴山下”
贺六浑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那年邺城之战以后,高王的势一日大过一日。打下晋阳,立了天子,东魏的旗号竖起来,他做了丞相,后来又做了大丞相。我们这些从怀朔跟着他出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都成了将军。
我也从牵马的少年长成了一个带兵的将领。贺六浑给我拨了三千人,驻在晋阳城北。每回他从邺城回来,都要路过我的营地,有时候会下马喝一碗酒,说几句闲话。
有一回他坐在我的营帐里,端着酒碗忽然问我:“阿那律,你还记不记得敕勒川?”
“记得。”我说,“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贺六浑把酒碗放下,望着帐外。那天的风很大,把帐帘吹得翻起来,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阴山。
“我也记得。”他说,“这辈子打了这么多仗,死了这么多人,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满脑子都是血。可只要想起敕勒川,想起那片草,心里就安稳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血丝,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了。“你说怪不怪?我贺六浑一辈子杀人无数,到头来最放不下的,是那一片草原。”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阿六敦坐在角落里擦他那把刀,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因为草原上没有血。”他说。
帐里安静了很久。贺六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站起来拍了拍阿六敦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武定四年秋,大军南下。
从晋阳出发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人马。旌旗一面接一面,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偶尔动一下,像是一片会呼吸的森林。贺六浑骑在马上,腰板还挺得笔直,须发已经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他勒马回头望了一眼晋阳城,然后举起鞭子往南一指。
“打下玉璧,直取长安。”
数十万人的吼声震得地都在抖。
我带着我的三千人走在大军左侧。马蹄踏起来的黄土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走了三天,脚下的地就从黄土变成了汾河谷的淤泥,河水在路边哗哗地淌着,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了,风一吹就发出干涩的沙沙声。有人在队伍里小声说,这地方像敕勒川。我没搭话。敕勒川没有这么窄的天,也没有这么浑浊的水。
玉璧城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正是傍晚。
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整座城染成了赭红色。城墙又高又厚,像是从地里面长出来的一截骨头,蹲在汾河边上,把南下的路堵得死死的。城头上西魏的旗帜在风里翻卷,旗角啪嗒啪嗒地响。
大军在城北扎下营盘,连营几十里,入夜以后望过去,营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地上的星星。贺六浑的中军大帐立在一座土坡上,帐顶的旌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我进帐的时候,诸将已经到了大半。
贺六浑坐在上首,面前铺着一张玉璧城的地图。他用手指点着城南的位置。
“明天开始,从这里堆土山。把土山堆得比城墙还高,我们的弓弩手就可以从上往下射箭,压住城头的守军。”
段韶问:“若是城里也加高城楼怎么办?”
“那就看谁快。”贺六浑抬起头来,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韦孝宽这个人,你们不要小看了他。沙苑的时候我跟宇文黑獭交过手,韦孝宽比他的主子更难缠。”
阿六敦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难缠不难缠,刀架在脖子上都一样。”
土山是第三天开始堆的。
我们从汾河边挖土,装在麻袋里,一袋一袋往城南运。城墙上的西魏兵往下射箭,箭矢像蝗虫一样落下来。运土的民夫和兵士们扛着麻袋,低着头弓着腰往前跑,跑得慢的就被钉在地上。头一天,土山还没堆到一人高,山坡上就已经横了百来具尸首。血渗进黄土里,太阳一晒就变成了黑褐色,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我带着人冲过那片箭雨的时候,一支箭擦着我的耳朵钉进身后的土里。箭杆还在颤,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一个人正搭着弓,瞄的是我的后心。第二支箭射过来之前,阿六敦一把把我拽到了土堆后面。
“你不要命了?”他的声音不高,手上的力气却大得很,掐得我胳膊生疼。
“我想看看城墙上的布防——”
“看完了有命回来才算数。”他松开手,从土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城墙,箭立刻射过来三支,钉在他头顶的土里。他缩回来,面无表情地说:“城头上至少有两百弓弩手,轮班换防。韦孝宽把南墙的兵力加了三成。”
我喘着气,嘴里全是土腥味。“土山堆不上去。”
“堆得上去要堆,堆不上去也要堆。”阿六敦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这是打仗。”
土山最终还是堆起来了。我们白天顶着箭雨往上堆,夜里城头上的守军就用绳索吊下来人在土山脚下挖。白天堆上去一丈,夜里就被挖掉三尺。贺六浑调来了弩车,对着城头昼夜不停地射,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土山这才一天一天地高起来。堆到第十二天,土山顶已经比玉璧城的城墙高出一截了。
可韦孝宽也在城里架起了更高的天桥。
我们站在土山顶上,眼睁睁看着城里的天桥一节一节地升起来,比土山还高了两丈。天桥上站满了弓弩手,居高临下对着土山射箭。站在土山顶上的兵像是被割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地倒下去,滚下来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箭。
贺六浑站在土坡上看着,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去,往中军帐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都发白了。
入夜以后,贺六浑把阿六敦和段韶叫进了帐中。帐里只点了一盏灯,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来晃去。
“土山不行了。”贺六浑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明天开始挖地道。从城北挖过去,一直挖到城墙底下。”
段韶说:“韦孝宽一定会防。”
“那就多挖。挖他十几二十条,让他防不胜防。”
阿六敦沉默了一会儿,说:“地道里黑,弟兄们怕是——”
“怕什么?”贺六浑打断他。
阿六敦没说话。
贺六浑站起来,走到阿六敦面前。灯光照着他的脸,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像是老了十岁。“阿六敦,”他把手放在阿六敦肩膀上,“我知道弟兄们怕。我也怕。”
这几个字从贺六浑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帐里安静了很久,只听见外面的风呜呜地刮着。
“可这仗必须打。”贺六浑把手收回来,转身对着地图,“打不下来玉璧,就进不了关中。进不了关中,就灭不了宇文黑獭。灭不了宇文黑獭,咱们这些年死的弟兄,全都白死了。”
阿六敦忽然开口了:“那就挖。”
地道是夜里开始挖的。我们从营地后面往下掘,挖出来的土悄悄运走,不敢让城上看见。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又闷又湿,带着一股土腥气。兵士们猫着腰在里面挖,挖一阵就换一批人,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土,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第一条地道挖到城墙底下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有声音。先是很闷的掘土声,然后轰的一声,地道顶部塌了一块,火光从上面照下来。城里的守军举着火把,把一捆一捆的干草往地道里塞,草上浇了油,点着了火。浓烟倒灌进来,地道里的人连爬都来不及爬,就被呛死在里面。
我去看过那些从地道里抬出来的人。他们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嘴巴张着,手指抠进土里,指甲全都翻了起来。有几个我认得,是从怀朔就跟着贺六浑的老兵。
阿六敦蹲在旁边,把一块布盖在一个死去的老兵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后来我才知道,他念的是敕勒川的那支歌。
第二十条地道是在城墙根下同时挖的。
贺六浑下了死命令,每条地道都用木柱撑着,挖好以后同时点火。火烧断了木柱,二十条地道上面的城墙一起塌了下去。那是五十天里最大的一次震动,连我们脚下的地面都在抖,城墙塌下来的声音像是一声闷雷,黄土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城墙塌出了一段三十多步宽的缺口。
冲锋号吹响了。我带着人往缺口冲,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上去就往下陷。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往上爬。城里的守军也全都压到了缺口处,长枪从木栅栏后面捅出来,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我在那缺口处杀了三个人,刀都卷了刃。身边的一个年轻人——从晋阳招募来的新兵,叫王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被一枪刺穿了喉咙。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嘴里的血先涌了出来。
缺口没有拿下来。
韦孝宽在城墙塌陷的当天夜里,就在缺口后面竖起了一道木栅栏。木栅栏后面又堆起了土墙,土墙后面又挖了壕沟。我们白天冲开一个口子,他们夜里就堵上一个。五十天里,玉璧城下堆了七万条命,那座城还是蹲在那里,像一头吃不够肉的狼。
第五十天的夜里,贺六浑下令撤兵。
撤兵的命令是悄无声息传下去的。没有号角,没有金鼓,只是各营的将领一个一个地通知。大军趁黑拔营,马蹄上包了布,车轮上裹了草,不敢打火把,怕城上的人看见。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负责收拢掉队的人。
一个老兵蹲在路边,抱着自己的刀在哭。
我走过去拉他,他不肯走。他说他的儿子今天下午死在缺口处了,尸首还在那片塌陷的城墙下面。他说他要回去找。
“找不到了。”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月光照着他的脸,脸上全是土和泪和血混在一起的泥。“找不到了”这四个字,我说出口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别人的。
他最后还是跟着我走了。走出去很远,他还回头望玉璧城。那座城在月光下黑黢黢地蹲着,城头上西魏的旗帜还在风里翻卷。
谣言是在撤兵的第二天开始传的。
一开始是悄悄地说,后来就变成公开地议论。说高王中箭了,说箭上淬了毒,说高王已经昏迷不醒,说这仗打不下去了。我亲手抓了两个传谣的人,押到阿六敦面前。阿六敦问他们从哪里听来的,一个说是听伙房的人说的,一个说是听马夫说的。
我去看过贺六浑。他没有中箭,他是病了。五十天的攻城不下,急火攻心,他咳血咳得比哪一回都厉害。我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榻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地图,图上玉璧城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是无数的叉。
“阿那律。”他叫我,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
“在。”
“军中怎么样了?”
我没说话。
贺六浑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丝,说:“他们说我死了,是不是?”
我低下头。
“传令下去,今晚设宴,召集诸将和贵人到大帐来。”贺六浑撑着榻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上去扶。他的手按在我胳膊上,力气大得不像是个病人。
“今晚,让阿六敦唱歌。”
那一夜,我披衣出帐,但见朔风如刀,星斗满天。
大帐里聚了上百人。诸将和贵人们分列两侧,席上摆了酒肉,可没有人动。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噼啪声。
贺六浑从后帐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战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腰挺得笔直。如果不是脸上的病容和深陷的眼窝,你几乎看不出他是个病人。他走到上首坐下,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都坐下。”他说。
没有人坐。
贺六浑端起面前的酒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帐中显得格外响亮。
“外面有人说我贺六浑死了。”他把酒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然后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角,“可我贺六浑还坐在这里,还能喝酒。”
他把碗重重地顿在案上,酒溅出来洒在他手背上。
“你们看看我。我死了吗?”
帐中有人喊了一声:“没有!”
“大声点。”
“没有!”
上百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帐顶的布都在抖。贺六浑点了点头,端起酒碗对众人一举。
“喝。”
所有人都端起了碗。酒入喉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喝得太急呛住了,咳嗽声夹在风里。
贺六浑放下碗,忽然转向阿六敦。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坐在近处的人才能听清。
“阿六敦,唱一支歌吧。”
阿六敦坐在高王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他慢慢站起来,苍老的脸在火光里明灭不定。
“唱什么?”他问。
贺六浑看着阿六敦,眼眶忽然红了。“唱敕勒歌。唱你们家乡的歌。唱——”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唱咱们都回不去的那个地方。”
阿六敦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须发皆白,腰板却还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也没有倒下的老树。
他开口了。
Čile-yin tala,Yinshan doro。
Tengri ger-metü,bügüde ulus-tur bürküg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那声音苍老而浑厚。不是唱,是从胸腔里直接逼出来的,带着砂石磨过的粗粝,带着一辈子在马上颠簸的沧桑。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砸在帐中每个人的耳朵里,砸在心上。
“Tengri ger-metü,
bügüde ulus-tur bürküg。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贺六浑忽然跟着和起来。他的嗓子已经坏了,气也接不上,和得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旧风箱拼命地拉扯。可他一直在和。
“Tengri köke köke,
ke'er agu-ügei,天苍苍,
野茫茫”
阿六敦唱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望向帐外,望向风刮来的方向。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阴山。在看敕勒川。在看那个比阴山还远的地方。
“Kei büli'e,ebesü böküyijü,
hüker qoni üjegü。风吹草低
见牛羊”
听着这首熟悉的歌曲,贺六浑已经潸然泪下。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想起了北方一望无际的草原,想起了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想起了陪伴自己那美丽的姑娘,想起了壮志未酬的心有不甘。
他贺六浑的一生足够精彩,从怀朔镇的信使,到专制朝政的大丞相,这段路他走了很久,曾经的他心怀壮志,哪怕是经历了潼关之战,沙苑之战,他也不曾动摇过自己必将击败宇文黑獭,一统北朝的信念。
可是现在面对这铁壁一般的玉壁城,以及城外那七万人冢,他动摇了。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贺六浑哭。
从我十二岁跟着他起,沙苑败仗他没哭,邙山被围他没哭,玉璧城下折了七万弟兄他也没哭。可今夜,在这座败军营中,在阿六敦苍老的歌声里,他哭了。
帐中有人抽泣起来。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个,然后是此起彼伏。那些杀了一辈子人的老将们,个个红了眼眶。段韶把脸别过去,肩膀在抖。阿六敦站在那里,歌声已经停了,可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又把那支歌唱了一遍。
贺六浑擦干了泪,端起酒碗,对众人说:“喝。”
“高王!再带弟兄们冲一次吧!”
那一夜,所有人都醉了。
撤兵的路上,我跟在阿六敦身边。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东边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线灰白的光。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阿那律,”他说,“你还记得草原上的草长什么样子吗?”
“记得。”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武定五年正月朔,日蚀。贺六浑在晋阳病故。
“日蚀其为我耶,死亦何恨?”
他累了,也是时候放手了,而这份基业,他相信子惠可以守得住,替他完成攻灭关陇的遗愿。
他死的时候,斛律金守在榻前。高王拉着他的手,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斛律金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唱了一句。
“Čile-yin tala,Yinshan doro。敕勒川,阴山下”
高王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怀朔。
“走啊贺六浑,发什么愣,巡逻要迟到了。”
“莫急莫急,那边的小姐好像在远远望我。”
“别傻了贺六浑,那美人若是能看上你,我侯骨万景以后就能当上皇帝,哈哈哈哈哈。”
“等等,我好像听到有人喊我,高王……”
公元547年,春。一代枭雄高欢带着无尽的遗憾病逝于晋阳军府。“狐死首丘”——他再没能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怀朔镇。也再没能回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敕勒川……
后来高洋建立了北齐,阿六敦被封了咸阳郡王,一直活到八十岁。有一年我路过晋阳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摆着一碗酒。
“阿那律,”他叫我,声音已经很老了,像是风里的沙,“你说,咱们这辈子打的仗,值不值?”
我没有回答。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哗哗地响。阿六敦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轻声唱了起来。
Čile-yin tala,Yinshan doro。
Tengri ger-metü,bügüde ulus-tur bürküg。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他唱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唱,又像是在对风唱。唱完,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
“我回不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从敕勒川走出来的老人。他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映着槐树的影子,映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风从北边刮过来。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静静地坐在敕勒川的碧涛之上,看着羊群如白色的云那样漫过山坡,看着篝火在夜空下一点点升腾起来,最后化为冲天的烈焰,看月出月落,草长莺飞。有个人骑在马上,揪着我的后脖领子,教我唱一支歌。
Kei büli'e,ebesü böküyijü,
hüker qoni üjegü。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个教我唱歌的人已经不在了。那支歌还在。
风还在吹。
唱罢阴山敕勒歌,英雄涕泪老来多。
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
六镇华夷传露布,九龙风雨聚漳河。
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万马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