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

author: ba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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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愿给予的,我所能给予的,是安宁的归宿,还是喧嚣的未来?

当铃声响起时,我的心像是被木槌撞了一下,匆忙拿起电话,抿了抿有些发涩的嘴唇。

"喂,有人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层叠的树叶互相摩擦产生的沙沙声。
但是没有人讲话。

"你现在在哪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如果能判断拨打电话的人所处的位置,更有利于我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蓦的,一阵刺耳的咳嗽声划破了鼓起的风,像是掉漆的锣鼓在响。咳嗽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才停息,让我产生了一种在干呕的错觉。

"我想到一个很高的地方去看看。"电话那头的人哑着嗓子说到,声音茫茫的,仿佛喉咙里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为什么想要去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呢?"我不动声色地问道,应该是一个男性。

"因为我生病了。"

"生病了应该及时去医院。"有时候,语言真的十分苍白无力,但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自己的未来系在一根电话线上交与你手中的紧要关头时,你却只能选择这种苍白无力的沟通方式。

"我的病,医院已经治不好了。"男人顿了一下,平静地说。

"是什么病?"我尽量让我的声音平缓轻柔一些,不让电话另一头的人感受到我的紧张。

"肺癌晚期。"
我还听到了地面上的沙子卷起的声音。

一个癌症晚期的患者,在晚上来到了一个风很大的地方,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可以告诉你的位置吗,如果你想要一个人陪你聊天,我可以去找你。"

"谢谢,不……"男人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粗暴的扯断了。我仿佛也感到我的嗓子眼在隐隐作痛。

"你的嗓子怎么样,很疼吗?"一定很痛吧,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冒出了答案,这真是一个无用的问题。

"没事,已经习惯了。"

我本来打算说些什么,但却被他抢先了。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26岁了。"我下意识答道。

"那和我的女儿一样大。
你真的和她很像,每次我咳嗽的时候,她都会紧张地问我嗓子疼不疼。"

"她一定很爱你。"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她也一定会很难过吧,我在心里默默想到。

"是啊,她很爱我。

当我刚被检查出癌症的时候,我的女儿和女婿就带着囡囡来看我了,她一直跟我说这个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她的眼睛都哭肿了。

囡囡把她的护身符留给我了,那是我3岁时候亲手给她做的,她告诉我:'囡囡带上这个爷爷就会保护囡囡,爷爷带上这个囡囡也会保护爷爷。'我还在上面找到了一个写着'爷爷和大家永远在一起'的纸片,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和这个该死的疾病抗争到底。"似乎是因为说话太多,男人的呼吸已经变的有些急促了。

"后来呢?"我有些困惑又有些焦急,究竟是什么让他拨出了这通电话,每一下沉闷的脚步都仿佛踏在我的心尖。

"一场惨烈的战争在我的身体里拉开了序幕,它用尽各种方法让我投降,失眠,头晕,心悸,胸闷,窒息,剧痛,这些手段统统都没能让我屈服,可是在癌症面前,人类真的太渺小了,我感觉它好像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正逐渐与我融为一体。

没过多久,我的第一个敌人还没有打败,又有了第二个敌人。由于长期咳血和食道压迫,我的喉咙上增生了一个肿瘤,如果用手顺着脖子往下摸,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一块硬邦邦的凸起死死地趴在我的脖子上,就连空气或液体的流通都会使我的喉咙隐隐作痛。我没有投降,但我隐约有一种预感,或许,这场战争,我赢不了了。"

男人忽然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得我心都要碎了,一个连呼吸都会有痛感的人,咳嗽起来又会怎样呢,我不敢继续再想。

良久,男人终于缓过气来,继续说到。

"其实自从我知道我得了癌症,我就想到一个很高的地方去看看。"

"很高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空旷的天台。

"起先的时候啊,我也不知道,我只当和我年轻时的经历有关,每次我躺在床上,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就会想起曾经见过的风景--
跃出水面的鲸鱼,云上奔驰的群峰,漫山遍野的枫叶,绵延万里的夕阳。
我甚至还登顶过珠峰。那是一段多么生机盎然的岁月啊,没有什么能阻挡我的脚步,然而现在我却被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房间中。
我不属于这里。
可是我知道,还有很多人深爱着我。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感觉愈发强烈。直到前天,我偷听到儿子和儿媳商量着要卖房为我治疗--所以今天晚上,我一个人跑了出来,只带上了囡囡送给我的护身符。

傻孩子,你们单知道爱我,却不知道我也爱着你们啊。"

风逐渐变大了,掩住了男人粗重的喘息。但脚步声传来的节奏却并未改变,依旧沉重而坚定。

"或许是在我走出病房后,看到第一颗星星的那一刻吧,忽然间,我全都想起来了。"男人嘶哑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我小的时候,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温和,善良,平易近人,在班里和许多人关系都很不错。而我有些孤僻,不爱说话,也不太合群。
他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每次和我一起玩的时候都会带我去附近的一座小山。我们几乎走遍了这座山的每一个角落,还在山顶用树枝,石头,破旧的布条搭了一座'秘密基地'。
不久之后,他得了一种怪病。
起初是腿动不了了,他想去哪里兜兜转转都得我帮他推着轮椅。因为要坐轮椅,所以不能去我们常去的那座山了。
接着便是上半身--腰,胳膊,肩膀……
直到最后,他已经说不了话了。我去探望他的时候看到他僵僵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我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像是握住了一只干枯的小鸟。
似乎是感受到我的存在,他艰难地稍稍偏过了头,用一种澄澈而悲幽的眼神望着我。
他想对我说些什么。
……
后来,我每次走进那座小山,他都会陪我一起走。
我时常会找他倾吐一些烦恼,但是他从不说话,只是在默默地听。
而当我从山里走出来后,就看不到他了。
我也曾试过倒着从那走出来,那样的话,他就会停在山口处,微笑着望着我远去。
然后,在我眨眼的瞬间,消失不见。
或许,在他的世界里,消失的是我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这座城市。我和他曾经一起就读过的学校,也因为商品楼开发,被推倒了。
我原本以为,在经历了一场极为漫长的成长后,我早已忘了有关他的一切。
但我其实仍然记得。
仍然记得我曾经开玩笑问他:'如果你知道,你的生命只剩下一小时了,你会怎么做?'
他说--
他会来到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成为一个,会飞的人。"

男人不再讲话,电话另一头只剩下风声,脚步声和咳嗽声混杂着响起。
我想了很久,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每一个拨打这个电话的人,无论他的经历多么痛苦,多么艰辛,多么惨烈,在他们心里都仍然存有一丝希望。真正完全陷入绝望的人,是不会拨出这通电话的。而我的职责就是抚平他们的创伤,然后去找到这丝希望我,唤醒它。
我们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是无话不谈的知心好友。
可是我找不到他的希望,我没有资格以一种那么轻松的口吻,对他说:"活下去。"

"我快要到了。"男人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们的思绪。
"我好像看到了小时候插在那的木棍,上面好像长了很多青苔。"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嗯。"我轻轻地应到。
"我好像还看到朝霞了,太阳要升起来了吗?"
"嗯。"
……
"我看到他了。"
"嗯。"

终于,脚步声停下了。
世界好像突兀的静止了,所有声音都被吸走。

"小姑娘,你觉得……我是一个懦夫吗?"男人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愣了一下,闭上眼睛,想象着他现在看到的景象。那会是怎样一座斑驳的山,披着彩色的朝霞。

"请让我给你念一首诗吧: "我的声音忽然轻快了起来,像是纵横过石间的溪水。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
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崖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1"

"谢谢你,小姑娘。"男人好像笑了一下。
"还有很抱歉,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但是我想,我现在应该把它告诉你了。"

我平静地期待着,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

"其实,咳嗽的时候啊,真的很痛。
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囡囡…不哭…
……长……"

我几乎已经分辨不清男人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另一头静了下来,只留下呼呼的风声和树叶抖动的哗哗声。
但我好像依然能从风里听到,一个灵魂在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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