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欧洲已经满目疮痍。在世界大战的阴影笼罩下,整个战场上都充满了压抑的气氛。地面纵横交错的铁丝网木篱后面,一条条壕沟里蜷缩着数百万的生命,而在地上,一辆辆大卡车仍穿过道道检查站,在崎岖的地面上行驶,将更多鲜活的生命送进恶魔的熔炉。
然而不幸的是,哈维就是其中一员。在战前,他在法国经营着自己的农业作坊,依靠着父亲传下来的手艺谋生。他有不错的积蓄,包括自己这些年辛苦踏实挣到的钱和父亲留给他的一座不算大的农坊。他常常想,这样的生活已经不错了,甚至赶超了他们镇上大多数人的水平。他很知足,正因如此他也常常很快乐。
哈维有一个未婚妻,是他在波尔多游历时结识的,像大多法国人的浪漫传统一样,他们一见面就深深爱上了彼此。虽然当时正值肺炎爆发期,但是她还是毫不犹豫的追随哈维离开了波尔多。在哈维捆着麦捆走来走去时,她就帮着拾地上的麦穗。他们本来三月就要结婚,但是二月末,身着蓝色制服的宪兵就出现在了农坊门口。“根据共和国总统的命令,动员陆地和海洋武装力量,以及征用……”
哈维就这样被草率地带走了。
在离家的卡车边,哈维换上了崭新的淡蓝色军装,和他的未婚妻拍了照,撕下登记表,登上了卡车车厢。车上坐着一群年轻人,都在低声讨论着这个月21号德国人的进攻。随着车队的颠簸东行,四周景物逐渐变得荒凉,他们一路来到了边境,第137步兵团的驻地。
在部队里训练的时间比哈维预想的短得多,不到一个月所有课程就结束了。随着第137步兵团的调动,哈维和一群来训练的新兵一起坐上了火车。“我们要去哪里?”有人问中士,中士叹了一口气,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到“前线。”
列车是工业的伟大产物。铁道铺到哪里,人类就到得了哪里。而现在,一条条连接着各大城市,连接着后方与前线的铁道上,正有数以十万计的军队迅速流动。这些钢铁铸成的庞然大物用着最快的速度,把一个又一个军团,一箱又一箱弹药运送到他们从未涉足的陌生城市。哈维搭乘的班列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停了下来,车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破败的车站。这里的天空污浊许多,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在空气里。站台上吵吵嚷嚷,所有人都在帮着搬运那些装着杀人利器的板条箱。不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因为重炮从列车上砸下来引起的惊呼。
乱嚷嚷的人群里,有人在站台上喊叫着:“铁道线已经断啦,部队按编制集合到一起,然后徒步开往阵地!第137步兵团先走,要不然后边几列火车没地方停哩!”
“这是哪里?”,有人高声问。
“凡尔登市。”
行军的泥泞小道边,穿着干净军服的部队排成一条蓝线缓缓运动着。道路另一边,衣服上沾满泥水的老兵们则与他们对向而行。时不时几辆卡车载着辎重从路上穿行而过。有人抱怨着为什么不用汽车载着他们,而这些声音在众人目睹了几辆载满尸体的卡车后也渐渐消失了。
随着距离前线越来越近,一阵阵沉闷的轰隆声也越来越清晰。这是凡尔登要塞群外的炮击。远方的市郊有山峦与密林,熊熊浓烟正在地平线上升起。穿过道道铁丝网和路障,成群的工兵正在忙碌。一些印度人,也有可能是中国人,正在军官的监督下挖坑。他们正在开挖第四道防线,以免前两道战线的溃败让士兵们无处可守。
哈维和他的战友们被分配进不同的战壕已经是晚上了。战场上的夜晚不是黑的,天空被地面上的山火点亮。飞机的轰鸣和炮弹的巨响时不时在地面上响起。一些新兵在试着弄干净衣服上沾染的泥污,而过了不久就发现这是徒劳的——战壕里没有什么是干净的,除了指挥官手里的记录本。
这天晚上哈维没有睡着觉。白天他看到的残肢断臂,堆满卡车的尸体,面色憔悴的老兵们一遍又一遍的出现在他的眼前。在之前,战争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而又模糊的概念,然而今天的所见所闻则深深改变了他的认知。哈维不禁怀疑起来自己能不能在这阴冷潮湿的战壕里生存——哪怕仅仅只是两个礼拜。
天不久就亮了。这个时候的哈维才开始试着打量自己昨天躺了一晚上的战壕。壕沟外遍布着被炮弹砸出来的弹坑,下过了雨,弹坑里积满了水。铁丝网斜斜的挂在插在地上的木棍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整个战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不少残肢挂在铁丝网上,或者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泡在弹坑的水里。一些老鼠在蚕食着这些肢体,让人感到反胃。
现在是换防间隙,一线部队还没有来齐,大的进攻也没有发起。壕沟里战友们都松散的挤在侧面开口的小沟里,躲避着德国人时不时放的冷炮。一些通讯兵在狭窄的通道里急匆匆的走来走去:“昨天晚上的炮击又把那该死的电话线炸断了,我们一会还得爬到前哨……”边说边咒骂着。战壕拐角处有几个工兵在抽着烟,靴子里都灌满了泥水,提着一捆铁丝网,倚着木板休息。过了不久,他们几个从战壕的梯子上爬了出去。
天上逐渐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一个士兵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空袭!都趴到沟里去!”他大声喊叫着。很快,防空炮的声音响了起来,但是哈维预想的爆炸声并没有响起。过了一会,飞机离开了阵地上空。
“那些飞机是飞去哪的?”,哈维问他旁边正在抽烟的老兵。
“他们想炸断巴勒迪克-凡尔登公路。就是你们过来时走的那条。现在能通到这里的路也就那一条了。”
两三天后,哈维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将军们计划在这个礼拜对295号高地再发起一次进攻,把那些钻进坑道里的德国人彻底赶回桑奥盖茨。他们把第一道坑道塞满了人,随时等待着上一批进攻高地的部队被打光,然后上去接替的就是这一群年轻人。
哈维跟着引路的通讯兵,和战友们弯着腰在坑道行进着。越往前,坑道就越破败。第一防线比哈维预想的还要简陋。坑道里灌满了泥水,各种电话线斜斜的挂在木板上,有的还浸泡在了水里。铁丝网挂在士兵们的头顶,在地面上插的木板或是碎片之间缠绕着,构成一堵死亡的栅栏。铁丝网上还挂着一些前几次冲锋留下来的尸体,虽然距离战壕只有几米之遥,却没人敢动他们,否则自己就也会像他们一样被一颗阴险的子弹击中,然后也挂在了铁丝网上。
自从三月五日起,295号高地和304高地就成为了两反复争夺的要地。大大小小的炮击和轰炸使整片高地没有什么残存的建筑。地面上堆满了浮土,弹坑里则积满了污水。几次化学武器的使用让这里的空气刺鼻难闻,而到处堆放的腐烂尸体更是腐臭难忍。每天,成千上万的年轻士兵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从四面八方注入到这片嗜血又贪婪的土地上,然而战争的机器是不会满足的,这片阵地像不停运转的绞肉机一样把一条条生命变为难以名状的腐烂肉块。
傍晚,快到总攻发起的时间了。战线后方的重炮响了起来,将成百上千枚炮弹用最快的速度倾泻到德国人的阵地上,在远处扬起巨大的烟尘。炮弹像一把钢犁,一遍又一遍犁过德国人的阵地,把阵地里的生命连根拔起。但是哈维知道,狡猾的德国人可不会因此就被消灭,他们有复杂的地下工事,混凝土加固的战壕,还有深深的防空洞。当轰炸过后,它们就又会从坑道中涌出来,继续杀戮自己和自己的战友。
士兵们密密麻麻的靠在墙壁边,没有几个人说话。一个拿着小铁桶的士兵在坑道里边走边吆喝着:“来来来!都把值钱的东西收一收喽,一会谁能回来就给分了,别便宜了那帮德国鬼子!”
过了一会,炮击停止了。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一声凄厉的哨声响了起来。
哈维和战友们爬上梯子,怀里揣着步枪,蜂拥出战壕。无人区的淤泥松软而粘稠,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用并不快的速度向对面逼近。压抑的气氛让哈维想找个弹坑躲起来,最好能躲到战争结束,但他心里也清楚,这样的逃兵行为一定会被军事法庭处死,就像前几天他看到的那样。
当哈维离开战壕行进二十米时,德国人的机枪响了起来。顿时,战场上由沉闷变为了混乱,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痛苦的呐喊,悲壮的咆哮,开火的巨响,战场顿时变成了各种声音的大杂烩。过了不久,德国人的炮兵也加入了战场,重炮轰击着无人区,在抹平地表的同时也撕碎了无数生命。
哈维在密集的扫射下趴在一道浅坡的后边不敢动弹。他现在已经不害怕自己身后督战的连长的枪口,因为在几分钟前他已经亲眼目睹连长被敌人的迫击炮炸成碎片,散落一地。他已经听过了太多关于新兵在战场上乱动而丧命的例子,所以他就这样发抖的趴在地上,观察着旁边战友仍在进行的冲锋——他们如同洪水般涌来,又被机枪扫射,错乱的倒在地上,栽到坑里,挂在铁丝网上,亦或是被炮弹击中,尸骨无存。
随着时间的推移,冲锋的人群逐渐减少了,枪声也逐渐零落,剩下的只是无人区里遍野的哀嚎声,但爆炸声还是时不时响起,这是德军的报复性炮击。哈维还在原地趴着,与先前不同的是他的身边多出了几个人,他们也是畏死而不肯再向前挪动一步的。夜深了,哈维打算离开这座土堆,回到战壕或是其他什么地方,然后给宪兵找个借口……
但是一声巨响打断了哈维的胡思乱想。它的身子瞬间麻木了,只感觉眼前一黑,木屑,泥浆或是什么其他东西拍打在他身上,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随即哈维失去了意识——一枚炮弹落在了距离哈维大概十五米远的地方。
当哈维再次醒来时,天仍然在黑着,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他试着挪动,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动不了了,而且身上还压着剩下半个上身的尸体,那是刚刚趴在他旁边的一个不认识的士兵。
哈维在泥潭里躺了好一会。他认为自己大抵是要死到这里了,即使他能幸运地活下来,那又怎么样呢?谁会需要一个没有双腿的残废呢?他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幻想着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应征入伍,那么现在也应该会幸福美满——但是一切都在征兵的那一天朝向了不好的方向发展,现在他清醒了些,而残酷的现实和幻想的美好又让他陷入痛苦之中。
恍惚间,他看到远处似乎有一抹光亮。本来他的心情就像战场一样死寂,但是看到那簇离自己好像并不远的光,他的心里莫名多了一丝慰藉。他想,如果他能到那里,回到自己的战壕里去——尽管那堑壕是多么的简陋,但是只要回去,就有希望。
他尝试着用双臂移动着身体,缓缓向光源那里靠近。一米,两米,手指被地上的石砾硌出了血,衣服被粘稠的泥浆灌满,但这都不能阻止他生存的欲望。
艰难的越过一道道铁丝网,翻过一个个弹坑,当哈维感到精疲力竭时,他就想想自己的农坊,他就想想自己的未婚妻,还有在家乡那些美好的时光。每当这时,他就有更加充足的勇气,坚定的用双手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挪动着——只要能到达战壕里,他就能活下去。
哈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长时间,不知道多少次掉到弹坑中,有多少次从坑中爬出来,多少次被铁丝网阻挡,又顽强的用手拨开铁丝网……
终于,他离那簇灯光只有不到十五米。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用尽力气向着那里喊叫——
可是对面回应他的是一声德语的咒骂和一梭子弹。




